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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岁月长
张勋祥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6年07月10日 第 12 版 )
在我出生的皖西南小村,老屋西望,满眼田畴,即词曲里故乡的原风景。老屋旁的大塘,天一热,即钻进去,从南到北、从北到南随意畅游,是我年少时的快乐。全村的孩子们整个夏天都泡在塘里,我们能在塘里摸到既长又肥的黄辣丁。
儿时,家乡的圩埂上长满了高粱,秋、冬雾气蒙蒙的早晨去圩埂上放牛、放猪时,听到河对面圩埂上老者粗犷的黄梅调,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如在仙境中。
有电影的夜晚是我们的节日,大哥常常带着我,跟比大哥还大很多的邻居一道跑到几里外的大队部,有时甚至跑到七八里外的别的大队看电影。一块空地上埋两根大木柱,用绳子拉起镶黑边框的白幕,一边的柱子上挂着一个黑色大喇叭,离大屏幕约一百米处放一张大桌,桌子上放上放映机,桌底下放发电机。大家屏息盯着放映员调焦、定位、放映。
露天电影带给我无尽的快乐。有电影的晚上,孩子们有时不吃晚饭就跑去看电影。通常在放映前会向观众播报影片名,电影放映员的声音经过喇叭扩音,产生一种特有的空旷感,全场沸腾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有时在两部电影之间,村干部讲话,说明放电影的原因。电影结束时,大人喊小孩的声音掺和着小孩叫大人的声音,一片嘈杂,田间小路上到处晃动着手电筒的光。有时,消息误传,大家白跑一趟,便戏称英雄跑白路。至今还记得儿时看过的影片《战上海》《白莲花》《敌营十八年》,结果都随我心意,好人胜利、坏人失败。有时,电影看在兴头上,下起雨来,但人们仍乐在其中,露天电影是农人们的文化大餐。
那时,村里还没有电,夏天晚上热,人们都搬个竹床到塘埂上乘凉,在竹床上坐成一排,邻居之间海阔天空地谈,直到深夜才散去。
春天涨潮时,一下雨,就能看到家门前的水沟里,鲫鱼沿着水流往上上,拍打起水花。早稻秧插后,待秧苗长稳了根,晚上,水田里到处是黄鳝和泥鳅,我们用旧棉絮扎成火把,玻璃瓶里灌上柴油或煤油,在插过秧的水田里照,每晚回来总能背回一鱼篓黄鳝、泥鳅,田野里的一团团火把在暗夜的天空下游走,四周是蟋蟀的叫声。
早稻熟时,生产队里的妇女们用草镰刀割稻,孩子们把割倒的稻子捋成稻铺递到男劳力们手里,大人们把稻铺放在木桶上掼几下,黄灿灿的稻子就落到木桶里,待桶里积了约一稻箩稻时,用板斗把稻子从木桶里取出来,挑到稻床上在烈日下晾晒。在取稻子时,孩子们就没活了,可以肆意去玩耍了。那时的男劳力真有劲,一担近二百斤重的稻子,用个丫型木棍一架,很轻松地挑到稻床上。
晚稻秧插后,黄鳝和泥鳅都肥了。在我念书前,经常背着鱼篓跟在大哥身后,大哥沿着插过秧的田埂便能找到黄鳝和泥鳅藏身的洞。通常黄鳝都有前后两个洞,正如狡兔三窟是为了方便逃生。大哥有经验,他找到前洞后,再找到后洞,堵住两个洞,这样黄鳝就成了瓮中之鳖。他用食指钩住黄鳝,逮到田埂上,通常要不了一个小时就能抓到半鱼篓又大又粗的黄鳝。要是没带鱼篓,大哥就折根杨树条剥掉皮,用它穿过黄鳝的鳃,穿成一串,我跟在后面拎着。河里涨水或退水时,姐姐或大哥就起早用爬网在圩外的大河里拉弯子(虾子),一爬网通常要拉一百米左右的距离,他们把网到的弯子倒在河堤上,我跟在后面捡。河里退潮时还会出毛花——一种薄如蝉翼的小鱼,毛花堆在一起,人们用网具大把大把地往起捞。
我最快乐的时候就是跟着祖父上街,老家的其林街上有麻花、朝牌、油条、甘蔗,街上总有无穷的乐趣,每逢农历的三、六、九,街上人声鼎沸,农人们总爱凑到街上的老杨茶馆里喝茶。到年关,街上摆满了鱼,还有生姜、大蒜、葱。地摊上摆满了烟花、爆竹,弟弟们用它们把年变得其乐无穷。
1982年光景好,做牛生意的祖父给了我一元钱,花四角买了一张《武松打虎》和一张《穆桂英挂帅》的年画,腊月三十贴在堂屋正中的泥壁子上,觉得美极了。
至今,每每归程,有在孔城下车的偏好。脚踏孔城老街古韵悠悠的麻石条,瞬间穿越至幼年过年前祖父带我们兄弟5人到老街澡堂洗澡的情形,喜欢老街南面的小河和老街通往范圩那条田间悠长的路。南面的小河,河水清澈到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跳下去。春风悄悄唤醒枝芽,河里新绿的芦苇,微风吹过,一漾一漾的,偶有小鱼跃出水面。往范圩的小路两旁是春小麦的绿浪、油菜花的金黄波涛,空气中弥漫着春耕新翻水田的新鲜泥土气息。
前年,从孔城吃饭回来,和二哥坐在三轮车上,大哥驾三轮车沿着孔城河左岸飞驰,一路沿途观景。到家,拉开老屋的门灯,门口的大塘波光粼粼,一派祥和的乡村夜景。一如年少时和父亲住在棚子里,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
江淮运河开通后,现代交通延伸至故乡的角角落落,现代文明定格许多记忆,回忆悠长。菜子湖中,依然夜深鱼读月,对故乡的思念从离开那一刻重新开始,岁岁眷恋,岁岁情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