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的智慧人生
张立敏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6年07月10日 第 12 版 )

陶渊明在中国文学史上是一位影响深远的诗人。他开创了田园诗派,为中国诗歌的发展开辟了新的领域;他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隐逸诗人;他继承了汉末建安时期质朴自然的诗风,并将其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虚构的世外桃源,成为古人的精神家园。
陶渊明,名潜,字元亮,号五柳先生。其曾祖父陶侃曾任东晋大司马,祖父做过太守,但他幼年丧父,家道中落。陶渊明生活在东晋末年至南朝宋初,这一时期正值晋宋易代,政治环境复杂,社会动荡不安。他的人生经历颇为坎坷,一生五次为官,最终辞官,回归农村,找到了一条契合自身天性、爱好、才情与特长的人生道路——诗书耕读生活。
辞官归隐是陶渊明人生中最为重要的选择。据《晋书·陶潜传》记载,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年),41岁的陶渊明在朋友劝说下出任彭泽县令,这是他最后一次为官。到任81天后,浔阳郡派遣督邮到彭泽县督察,这位督邮以凶狠贪婪闻名,经常向辖县索要贿赂。县吏提醒陶渊明参见督邮时要穿戴整齐、束上大带,以表重视。陶渊明平日就蔑视权贵,不肯趋炎附势,他大声说道,我怎能为五斗米向乡里小人折腰!随即辞官归隐。
这个故事被史书记载,生动再现了陶渊明辞官的场景,塑造出他不阿附权贵、傲岸不屈的鲜明形象。从表面看,陶渊明的辞官似乎是因上级官员督察这一偶然事件引发,其实他的归隐有更深层次的动机。陶渊明在担任彭泽县令之前,已有四次任官经历。第一次出仕担任江州祭酒,不久便辞官;第二次入桓玄军幕,后因母亲去世,依礼制辞官守孝;第三次应征入刘裕幕府任参军,短期任职后辞官;第四次为建威将军刘敬宣参军,刘敬宣因政治斗争遭排挤解职,陶渊明也随之返乡。在古代传统社会,“学而优则仕”,从政是实现理想抱负和个人价值的重要途径。陶渊明自幼深受儒家思想影响,“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从小学习儒家经典,“总角闻道”,少年时期便志向远大。“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这几句诗充分展现了他少年时的乐观自信与壮志豪情,渴望如雄鹰般大展宏图。正是怀揣着远大抱负,他在人生之初选择了从政,这也是当时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读书人所走的常规道路。
他的五次从政经历,并非厌弃为官的表现,恰恰体现了他对通过从政实现人生价值的执着追求。然而在封建社会,为官需要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应对复杂的社会现象,尤其在他所处的动荡时代。他天性爱静,喜爱文学艺术,“少学琴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他热爱自然山水,注重精神生活。相较于处理公共事务,他的才华和特长更体现在道德修养以及诗歌、音乐方面,尤其是诗歌创作。经历五次仕宦后,他终于清醒地认识到从政并不适合自己,于是他在《归园田居》一诗中深刻地写道:“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点明自己辞官归隐是性格使然,是因为与世俗生活的隔阂和对自然山水的热爱。
在古代,相较于知识分子,从事体力劳动的农民社会地位并不高。早在先秦时期,就有“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观点。在陶渊明所处的时代,读书人回家种地可谓破天荒之事。从表面看,他似乎放弃了仕途,选择了辛苦的劳作。“代耕本非望,所业在田桑”,彻底颠覆了传统读书人的价值体系,表明他从事农耕生活的决心和内心的坦然。然而陶渊明的人生规划并非单纯成为一名种田人,而是“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在耕田的同时,他发挥自身特长,加强道德修养,从事诗歌创作,走上了一条新的人生道路——隐逸诗人之路,因而他被南朝钟嵘赞誉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
陶渊明的一生从容、洒脱,不为困境所困,充分体现了他的人生智慧,他达观的人生态度也深为后世很多读书人所称道。
一是乐观自信。除了志向远大、胸怀抱负之外,陶渊明天性乐观自信。他在诗中写道,“静念园林好,人间良可辞”,无论何时都热爱生活,面对难题总能保持豁达的心态。“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体现了他对生活的从容态度。“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描绘了他面对杂草丛生、豆苗稀少的景象时,坦然接受困难并辛勤劳作的状态,毫无哀愁焦虑之感。
二是重视道德修养。中国儒家思想重视修身,如《大学》中言,“夫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陶渊明自幼学习儒家经典,始终信奉儒家思想,即使在晚年的归隐生活中,他都未曾忘却儒家教诲。他说,“先师遗训,余岂云坠”,“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正是在儒家思想影响下,他不断提升个人修养,形成了安贫乐道的思想并付诸行动。选定农村生活之后,他不以躬耕为苦,还常常鼓励农民积极种田,“秉耒欢时务,解颜劝农人”,表现出发自肺腑的对农耕生活的热爱。
三是渴求知识。陶渊明是一位终身读书与学习的践行者。在《自祭文》《五柳先生传》等诗文中,他提到“春秋代谢,有务中园。载耘载耔,乃育乃繁。欣以素牍,和以七弦”,表明自己种地之余以阅读为乐。“得知千载外,正赖古人书”,阅读让他开阔了眼界,突破时空限制与历史文化对接。“历览千载书,时时见遗烈”,他从书中学习古代圣贤的事迹,提振精神。“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写出了他博览群书、享受读书乐趣的好学态度。“诗书敦夙好,园林无世情”,表明诗歌与书籍的阅读写作,让他天性得以释放,内心愉悦。
四是积极进取。有人认为陶渊明的归隐是消极躲避,实则不然,这是他慎重的人生抉择。他是一位积极进取的诗人。“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展现了他少年时仗剑远游的豪迈气概;在晚年,他也不断激励自己珍惜时光:“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正是由于勤奋好学、志向远大、乐观通达,积极而富有韧性,重视精神生活,热爱大自然,不断提升自我,才使得陶渊明在复杂社会环境中作出合适的人生选择,并孜孜不倦,成为中国诗歌史上开宗立派的杰出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