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象与本质是认识论的重要范畴，是人们在认识活动中必须面对和处理的重大关节。两者关系处理得当，可以为正确认识事物提供积极因素；两者关系处理失当，则可能导致经验主义或理性主义等错误。因此，正确认识两者关系至关重要。现象与本质虽然是现代哲学的概念，但对它们的观察与思考古已有之。战国时期法家代表人物韩非在中国哲学史上较早、较多地对这对关系进行了思考，虽然他没有明确提出现象与本质的概念，但他对“万物”“群生”与“道”“实”等关系的辩证论述都体现了现象与本质的特性，他的相关阐述对后世深入探究现象与本质的关系具有重要启发意义。

现象与本质各有特点。第一，现象是多变的，本质是稳定的。在《主道》篇中，韩非直接揭示出这种特点，“道者，万物之始，是非之纪”。世间的事物包罗万象，是非的形态变化多端，但作为万物的源头和是非的标准的“道”是稳定的，不变的“道”表现为处于变化之中的各种形态。第二，现象是表面的，本质是深藏的。在《备内》篇中，韩非举例道“舆人成舆，则欲人之富贵；匠人成棺，则欲人之夭死”。造车的工匠，希望别人富贵；而制作棺材的工匠，希望别人早死。这是当时普遍存在的社会现象，从表面看似乎是“舆人仁而匠人贼”，直接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人不贵，则舆不售；人不死，则棺不买”。但韩非的思考没有浮于表面，而是进一步挖掘出隐藏在深处的本质。他认为，“情非憎人也，利在人之死也”。做棺材的工匠盼别人死亡不是因为他憎恨别人，而是因为他想从别人死亡中获利，本质就在一个“利”字。第三，现象是丰富的，本质是单一的。对这一特点的例证和论述，在韩非著述中俯拾皆是。如，在《八奸》篇中，韩非列举了“凡人臣之所道成奸者有八术”，即“养殃”“民萌”“流行”“威强”“四方”等现象。韩非认为对这些手段，“世主所以壅劫，失其所有也，不可不察焉”，可见，众多的奸恶手段只是阴谋的表象，归根结底是与君主争夺利益，因此本质是利益之争。

现象与本质具有对立关系。韩非在《扬权》篇中阐述了“道不同于万物”“衡不同于轻重”“绳不同于出入”等观点。他认为道是由万物表现出来的，但道不同于万物本身；衡器是用来表现轻重的，但衡器不同于轻重本身；墨线是衡量凹凸的，但墨线不同于凹凸本身。现象皆为“道之出”，即都是由道衍生出来的，它们的本质都是道，然而，道这个本质不能通过自己来表现自己，只有通过现象这个与自己相对立的东西来表现自己。两者的对立还体现在，现象未必总是从正面反映本质。韩非在《显学》篇中讲述了孔子识人“失实”的故事：澹台子羽有君子之容，宰予之辞雅而文也，孔子以貌取人，将澹台子羽收为弟子，但与他相处久了，却发现其行为和仪表并不相符；孔子以言取人，将宰予收为弟子，同他相处久了，却发现其智慧并不及口才。“故孔子曰：‘以容取人乎，失之子羽；以言取人乎，失之宰予’。”韩非认为，“以仲尼之智而有失实之声”，连孔子这等智者都不免为假象所迷惑。这个“实”，便是与假象相对立的本质。

现象与本质具有统一关系。第一，现象不能脱离本质。在《扬权》篇中，韩非认为道是“弘大而无形”的，即道的表现范围极为广大，可以说道无处不在，但它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虽然如此，“群生斟酌用之”，即各种生物以各自的方式蕴含和反映着道，万物都靠道形成和发展。第二，本质不能脱离现象。本质总是现象的本质，总是要通过现象表现出来，脱离了现象，本质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依托。韩非说，“道者，下周于事，因稽而命，与时生死”，意即道普遍地存在于各种事物之中，通过各种事物表现自己，它是和事物同生死的，事物不存在了，道也就不存在了。道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表现它的现象存在，它就存在；表现它的现象不存在，它就不存在了。第三，现象与本质具有多重统一关系。同一本质可以由不同现象表现出来，同一现象可以表现不同本质。在《六反》篇中，韩非指出“奸伪无益之民”表现为贵生、文学、有能、辩智、磏勇、任誉之士；“耕战有益之民”表现为失计、朴陋、寡能、愚戆、怯慑、谄谗之民。奸伪无益和耕战有益的本质，各通过六种人表现出来。“六士”本是“奸伪无益之民”，却被“世之所誉”；“六民”本是“耕战有益之民”，却被“世之所毁”。对于“六士”，“布衣循私利而誉之，世主听虚声而礼之”；对于“六民”，“百姓循私害而訾之，世主壅于俗而贱之”，是非颠倒的根本原因在于评价者的偏爱。这个道理同样体现在《八说》篇中，韩非举例道，“为故人行私谓之不弃”“以公财分施谓之仁人”“交争逆令谓之刚材”。意思是说，为老朋友办私事，被称为不抛弃朋友；拿公家财物分发施舍，被称为仁爱之人；相互争斗违反法令，被称为刚强之才。这些都是匹夫世俗的看法，因为他们从中获利，然而，“匹夫之私誉，人主之大败也”，这对于君主来说则是大害。韩非察觉到，对本质的认识具有主观性，透过相同的现象，持不同立场和视角，对本质的认识可能大不一样。

在诸子百家中，韩非以思辨和逻辑见长，这种特质使他具有极强的洞察力，从而对“万物”与“道”、“言”与“实”等现象与本质的辩证关系作出了初步探索。虽然囿于时代、社会和个人的因素，韩非的认识论存在着一定的局限性，但他的思想穿透了当时的社会表象，深入到对本质的探究层面，并注重反思和关注社会现实，成为中国古代哲学认识论的重要内容，对后世产生了重要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