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藏说》蕴含的藏书用书主张
王晓兵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6年03月27日 第 12 版 )
儒家思想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儒学典籍则是承载儒家学说与文化基因的重要载体。将历代儒家文献汇集成编,统为一大文库,即称“儒藏”,“藏”者,取文化宝藏、传世典藏之义。2006年,《儒藏》编纂工程被列入国家哲学社会科学研究“十一五”规划,成为新中国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儒家文献整理项目。对儒家经典的保护与传承,历来为古代先贤所重视。清代学者周永年曾撰《儒藏说》一文,提出汇聚天下儒家典籍,“以与天下万世共读之”的藏书用书主张,至今仍具有重要的借鉴价值。
周永年(1730—1791年),字书昌,号林汲山人,山东济南历城人,清代著名藏书家、校勘学家、目录学家。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进士,后入四库全书馆,与邵晋涵、程晋芳、戴震等学者同馆共事,授翰林院编修、文渊阁校理。《四库全书》的纂修工作始于《永乐大典》的校勘辑佚,周永年在馆期间担任校勘《永乐大典》纂修兼分校官,全身心投入古籍辑佚与校勘,“无间风雨寒暑,目尽九千巨册,计卷一万八千有余,丹铅标识,摘抉编摩”,从《永乐大典》中辑出大批久已亡佚的宋元珍籍,为《四库全书》纂修作出了重要贡献。他治学淹通博洽,于经史子集、兵农天算、术数诸家无不钩稽精义,深为馆中同仁推重。周永年传世著述不多,然其所撰《儒藏说》,在中国典籍保存与公共藏书思想的发展史上,具有重要意义。
周永年一生嗜书如命。其师沈起元称他“百无嗜好,独嗜书”。好友桂馥《周先生传》亦载:“先生于衣服、饮食、声色、玩好一不问,但喜买书。”章学诚的《周书昌别传》则记其藏书近十万卷。周永年为所藏典籍编撰《水西书屋藏书目录》《藉书园书目》,为士林所重。他聚书并非为一己私藏,而是为保存古书、传承文化、推广读书,这也正是其撰写《儒藏说》的初衷。
《儒藏说》的问世,源于周永年对典籍散亡的深切忧虑。桂馥有言:“先生见收藏家易散,有感于曹石仓及释道藏,作《儒藏说》。”明末学者曹学佺(号石仓居士)曾慨叹,佛、道二家各有《大藏经》《道藏》传世,而儒家独无《儒藏》,遂萌生编纂《儒藏》之念。曹学佺虽有思考,但并没有形成完整的设想。周永年在其基础上,撰成《儒藏说》,系统阐明藏书、护书、传书、用书之道。
周永年在《儒藏说》开篇即点明,“书籍者,所以载道纪事,益人神智者也”,自汉以来,“官私之藏,著录亦不为不多,然未有久而不散者”。历代公私藏书,多难逃兵燹战乱、水火天灾,终致散佚损毁,存在“藏之一地,不能藏于天下;藏之一时,不能藏于万世”的局限。为此,他主张效仿佛、道典藏之法,借鉴明代丘濬“分三处以藏书”、明末清初陆世仪“藏书于邹鲁”的经验,将典籍分藏于天下学宫、书院、名山、古刹,并广置副本互为备份,即便一处有失,他处仍可保全,此乃典籍藏于万世之上策。
《儒藏说》的难能可贵之处,在于提出“公藏、共读”的藏书观点,打破了传统藏书“秘不示人”的封闭格局。周永年认为:“天下之物,未有私之而可以常据、公之而不能久存者。”他主张《儒藏》当“毕入于藏,使天下共守之”,意在使典籍从私人秘藏变为天下共守,由一时之藏变为万世之藏。他还将典籍保护与教育普及紧密结合,针对“穷乡僻壤,寒门窭士,往往负超群之资,抱好古之心,欲购书而无从,故虽矻矻穷年而限于闻见,所学迄不能自广”的境况,提出若于千里之内置数处《儒藏》,寒门学子便可就近求学读书,摆脱因家贫无书导致学识难以拓展的困境。正如其所言:“异敏之士或裹粮而至,或假馆以读,数年之间,可以略窥古人之大全。”这种藏以致用、以藏助学,使典籍“与天下万世共读之”的观点,体现了周永年超越时代的远见卓识。
周永年不仅提出了主张,还拟定了具体实施办法。他在《儒藏说》后附列《儒藏条约三则》,从藏书、场所、管理等方面,详细制定了筹建《儒藏》的具体规程:择胜地名区建义学、设义田,号召士人捐书或捐资购书;编制《儒藏未定目录》,由近及远、互相传抄,以考知古书存佚;择取山林僻静之地或与佛藏、道藏相邻设立藏所,便于典籍保护;公推乡贤主持管理藏书与经费事宜,订立规则制度;对前来读书之人,贫寒之士供给饮食,极贫者酌助薪米,能够自备者则听其自便。《儒藏条约三则》系统规划了《儒藏》的聚书、典藏、管理与开放使用的做法。
《儒藏说》撰成之后,周永年深知仅凭一己之力难以实现其主张,于是多方奔走呼吁,向李文藻、俞思谦、孔继涵等师友恳切求助,希望同道共襄盛举。他在致李文藻的信中称,《儒藏》若能建成,古来绝学与先贤心血便不会被亡佚或湮没。在致孔继涵书中则言:“目下宜先聚书籍,分局编辑。目录既定,易购之书则购之,或秘本不甚流传者,则先为活板印之,约略先成数十部,分而藏之。即未备,亦可俟后人之补。”明确提出先聚书籍、分局编辑、刊印秘本、分处庋藏等建立《儒藏》的具体举措。
周永年还亲自创办“藉书园”。它不只是藏书之所,更是《儒藏说》的现实实践,章学诚称此举为“书昌之志”。为营建“藉书园”,周永年曾到青州、徂徕山等地悉心选址。除择地之外,他还为藏书编纂《藉书园书目》,著录群籍、条分部类,方便学子检索借阅。此外,为配合藉书园建设,周永年编纂《先正读书诀》,辑录历代先贤读书治学要诀三百余条。他认为“凡欲读藏者,即以此编为师。斯涉海有航,无远弗届”,意在为研读《儒藏》提供入门指引,使学子们读书治学有所依归,不致茫无头绪。
虽因财力、人力所限,周永年终未建成《儒藏》,但其聚书、藏书、用书的观点影响深远。友人刘音作《广儒藏说》响应其志,号召天下有志之士共担此重任,聚存典籍与万世共读,为传统文化的保存和传播竭尽心力。《儒藏说》所蕴含的公藏、共读主张,成为中国藏书史、图书馆学史与文化传承史上的宝贵遗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