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前后，淮河水暖。我站在淮河大堤上，赴一场春天的约定，去看金黄色的油菜花。

这个时节，淮河两岸的油菜花开得正盛。淮河的滩地，宽处能漫出好几里，窄处只贴着水边一线；有的地方地势平缓，有的地方则是向上倾斜的堤坡。油菜花便顺着这地势肆意生长，铺天盖地，金黄灿烂。走近细看，一朵油菜花其实很小，四片薄瓣，嫩黄透亮，中间几根细蕊，纤细柔软。但那黄，却是烧起来的黄，汇到一起便分外壮观热烈。

站在花田里，我的脑海中闪现出冰心写的《油菜花》，“从南到北，一片黄，从西到东，一片黄。随着春风的吹动，像金色的大海洋，海浪一浪还比一浪高，像徜徉在妈妈的怀抱”。此情此景就是这么美。油菜种植广泛，遍布大江南北。每年春天，我国有超过七千万亩油菜花盛开。我忽然意识到，此刻在婺源、在汉中、在祁连山下、在青海湖畔……一定有成千上万的人正和我一样，沉醉在油菜花海中，想到这里，一种浓浓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沃田桑景晚，平野菜花春。”油菜花不仅装点了人间美景，还有众多实用价值。它的嫩茎叶和花梗可以作蔬菜，种子既能榨油又有药用价值。它和庄稼地里的稻子、麦子一样，自带烟火气息。大学者王阳明写过，“油菜花开满地金，鹁鸠声里又春深。闾阎正苦饥民色，畎亩长怀老圃心”。王阳明由花及人，看见金黄一片，心里想的是地里劳作的老农。据说乾隆也有首《菜花》：“黄萼裳裳绿叶稠，千村欣卜榨新油。爱他生计资民用，不是闲花野草流。”连古代皇帝也发现了它对老百姓过日子的好处。

只要故乡产油菜花，那它一定长在游子的梦里，永远无法忘怀。作家孙犁饱含感情地描绘油菜花：“家乡有句歌谣：十里菜花香。在童年，我见到的菜花，不是一株两株，也不是一亩二亩，是一望无边的。春阳照拂，春风吹动，蜂群轰鸣，一片金黄。那不是白菜花，是油菜花。”油菜也是我家乡的特产，我是看着它长大的，自然爱之甚深。油菜花耐得住贫瘠，受得了寒冷，只要有一捧土、一场雨，就能扎根生长。以秦岭、淮河为界，北边种春油菜，南边种冬油菜。我的老家在淮河蚌埠段，正处在这条南北分界线上。一千多公里的淮河流域，尤其中游一带，是冬油菜的老产区。在淮河两岸人家的厨房里，菜籽油是主角——炒菜、煎炸、调馅，哪一样少得了它？那熟悉的香味，是无数人记忆里家的味道。

淮河流域，每年秋分，农民育下油菜种苗；待到寒露霜降，天凉下来，再将一棵棵种苗挪到河滩地里。淮河滩地上种油菜，风险也不小。平日里，河水带来的淤泥肥得流油，不用肥料庄稼也长得壮实。可一到夏季六到八月间，淮河就翻了脸。河水涨起来，浑起来，漫上滩，冲毁地。农民一季的心血，说没就没了。所以在这儿种油菜，必须得赶趟儿。春分前后开花，谷雨结籽，到小满前后，就得赶紧下地收。必须在夏天大水到来之前全部收割上岸。这是跟时间赛跑，一刻耽误不得。

我穿过花田，来到淮河岸边，看河水滚滚东流。千百年来，淮河两岸的人，不知跟这水斗了多少辈子。淮河边有个老农说过一句话：“水来了，我们就走；水退了，我们就回来。只要人还在，地就荒不了。”这话朴实，却有千钧之力。从新中国成立后“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伟大号召开始，淮河岸边的人们更加坚韧不拔，终于迎来了千里淮河今安澜的景象。

春风里，我在田埂上慢慢走着，脚下的泥土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暄软、踏实，踩上去格外安心。风一吹，细碎的油菜花瓣蹭过裤腿，留下星星点点的黄。我忽然想到，这油菜花真是把一辈子都活得通透。它忍受严寒，在地下孕育力量，从土里拱出嫩芽，轰轰烈烈地开一场花，再轰轰烈烈地谢去，结出饱满的菜籽，被榨出醇香的油，最后连渣子都回归土地，滋养着下一茬生机。这哪里是寻常的生长，这是最顽强的生命力量。这河滩上的油菜花，就是淮河两岸的人啊，油菜花的品格，就是他们的品格——不屈不挠，生生不息。

你看这淮河两岸的油菜花，哪怕冬天再长、风雪再大，只要春分一到，便又轰轰烈烈地开了。淮河两岸一代代人看过去，一代代人走过来，花还是那样的花，人还是那样的人。花开花落之间，这条大河记住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