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山西朔州，人们首先想到她是伴随改革开放而兴的一座城市。事实上，更值得一提的是，她悠久的历史文化和文化中孕育的民族精神，是长城、杨家将、应县木塔、塞上绿洲……朔州不仅建城早，作为州治的历史也很悠久。秦始皇三十二年（公元前215年），秦朝名将蒙恬在今天的朔城区一带筑城养马，起名马邑，就此拉开朔州的历史大幕。汉武帝设计在此消灭匈奴，即“马邑之谋”，深刻影响了汉朝对匈奴的战略调整。北宋时期，杨继业（杨业）在这里抗击辽军，保护了一方百姓，人们感念杨家将的忠勇，同情杨家将的遭遇，歌颂杨家将的功绩，从此，朔州成为杨家将传说的重要区域。

2025年仲秋时节，我来到朔州，得以近距离考察杨家将的传说，感受杨家将的忠勇精神。20世纪80年代，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在全国范围内组织调查、编纂中国民间文学三套集成——《中国民间故事集成》《中国歌谣集成》和《中国谚语集成》时，就收集到朔县（今朔州市朔城区）、怀仁一带民间流传的一些杨家将传说。此次来朔州，听人们亲口讲述，感觉更是不同一般。“亲身下河知深浅，亲口尝梨知酸甜。”民间传说作为重要的口头文学形式，口头性、表演性是其重要特征，当面听故事可以感受到讲述者的肢体语言，感觉更生动、更有味。

天公不作美，到朔州的第一天就遇到大雨，但这丝毫没有阻滞我们的行程。顶着风冒着雨，我们到了山阴县广武镇，看广武古城、广武长城。给我们讲解的是山阴县的“土专家”晓航，他对当地的历史文化了如指掌。他说，这座广武城实际上叫旧广武城，建于辽代，和广武长城、广武汉墓群一样都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广武是雁门关防御体系中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是雁门关最北边的军事据点，由长城及其附属军事设施新旧广武城、烽火台组成。说到雁门关，很多人会认为就是代县勾注山（雁门山）中的那个关口。实际上，雁门关不是一座单一的关隘，而是一个军事防御体系，由“双关四口十八隘”和长城共同构成。新广武城拱卫着广武口和东陉关（就是人们熟知的雁门关关口），旧广武城拱卫着白草口和西陉关，“欲图雁门，首取广武”，广武被攻破了，敌人就有可能越过雁门天险，直取太原。北宋时期，雁门关是太原的北大门，广武就是这座门上的一把锁，故而有“北门锁钥”之称。

旧广武城街巷格局方方正正。我们从东门进城，沿着大街向前走，边走边听晓航讲述这里的历史、文化和民俗。和其他古城不同的是，旧广武城只有东、西、南3个城门，没有北门。此城建于辽代，而契丹人是从北方来的，却不设北门，具体原因还有待研究，是个有意思的话题。

广武城不大，从东门到西门不过300多米，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西门下。沿着旁边的小道登上城墙，城内的街巷和城外的群山尽收眼底。看着不远处蜿蜒的山脉，晓航说当年宋辽应该就在那里长期对峙，杨继业、杨六郎都曾在这一带英勇抗辽。

杨继业、杨六郎一生，几乎都是在抗击契丹人入侵中度过的。据考证，杨继业从20岁开始带兵与辽军作战，一直到55岁战死，战斗的地方大多数在雁门关内外。杨六郎早年也在这一带抗辽，父亲死后才被调往河北前线抗辽，直到去世。雍熙三年（986年）北伐时，杨继业率兵攻打应州（今朔州市应县）、朔州（今朔州市朔城区），杨六郎就是先锋。在朔州城下，杨六郎胳膊被敌箭射穿，不但没有退缩，反而越战越勇，终于攻下朔州。契丹人敬畏杨继业父子，称杨继业为“杨无敌”，称杨六郎为“南六斗星”（天上的将星），尊称为杨六郎，以至于他的原名杨延昭很少被人提起。

在朔州3天的时间里，我多次听人们讲杨家将，1000多年过去了，他们依然活在老百姓的心中。根据北宋名臣欧阳修的记述，皇祐三年（1051年）时，杨家将的故事已经天下流传，距杨延昭去世不过30多年：“至今天下之士，至于里儿野竖，皆能道之。”在历史真实的基础上，老百姓演绎出越来越多的杨家将故事，既是对杨家将尽忠报国的赞许，也是对奸臣卖国求荣的痛恨。

杨家世代忠良，杨家将智勇双全，从杨继业、杨延昭、杨文广，到杨震、杨存中，前后五代，抗辽、抗西夏、抗金，立下赫赫战功，阻滞了外敌入侵，保护了普通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却也无法改变宋朝积贫积弱的大势，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北宋立国之初就确定的“右文抑武”国策，倚重通过科举考试录用的文官，即所谓“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这些举措严重削弱了中原民族的武力。其次是武将不受信任，难以发挥太大的作用。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靠兵变得位，深恐别人仿效，不信任武将，特别是杨继业这样深得军心、民心的名将。最后是幽云十六州的丧失。后晋天福元年（936年），石敬瑭为了当皇帝，不惜向契丹称臣称儿，并割让幽州（今北京）、云州（今大同）、朔州、寰州（州治在今朔城区东马邑镇）、应州等十六州，引狼入室，使中原王朝失去了防御外敌入侵的险关要隘，也失去了出产良马的土地，进而影响到和游牧民族相抗衡的能力。没有了险关要隘，没有了强大的武备，只有被动挨打的份了。

从马邑到朔州，从军事重镇到塞上绿洲，当年的金戈铁马酣争地，如今早已成为人们欣赏塞上风光、感触朔风古韵的胜地。那巍然的城墙、巍峨的木塔、精彩的雕塑、苍劲的松柏，依然在诉说着尽忠报国、忠诚担当、百折不挠、持续奋斗的民族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