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北乡下有句老话：寒冬腊月的大集，是冻出来的热闹。这话实在，半点不假。风刮得紧，人心却烫，赶的是大集，也是刻在骨子里的年俗，是藏着烟火气的岁月情长。

这腊月的集，是一年里最齐全的风物铺子：油盐酱醋的醇厚、鸡鸭鱼肉的丰腴、锅碗瓢盆的朴拙、春联福字的喜庆……跑上几趟，家家户户的年货便置办妥当。庄里人平日里各忙田畴家事，难得这般凑堆，赶集时遇到擦肩而过的熟面孔，颔首间唠两句田里的收成，问一声家里的近况，年味便越来越浓了。亲手挑的白菜萝卜挂着白霜，水灵依旧；现割的猪肉红白相间，扎实厚重。把这些带着泥土气与烟火气的物什扛回家，心里才会生出笃定的踏实，年真的要来了。这大集，早已成了皖北人过年的仪式，少了这一遭，年便过得不周全，少了几分地道的滋味。

腊月里，我便赶了一回皖北的大集。离集还有半里地，喧腾的人声便遥遥传来。到了集上，才算真正扎进了热闹的漩涡。路两旁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竹竿支起的塑料布在风中猎猎作响，一眼望不到头，绵延出一派乡土烟火气。卖菜的老农将白菜、萝卜码得老高，菜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在天光下泛着清冽的光，看着就透着脆生劲儿；卖肉的案子擦得锃亮，铁钩上悬着整扇猪肉，肥瘦层次分明……

挤过摩肩接踵的人群，年货摊前的热闹最是扎眼，尤其是写春联的摊位，一片红彤彤的色彩，将寒冬的萧索尽数驱散。摊主是位银发老者，戴一副老花镜，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一张矮桌，砚台里的墨汁氤氲着墨香。桌旁围了不少人，有的捧着红纸静候，有的驻足观赏。老者笔下的字，虽然没有印刷品的笔画规整，但一撇一捺都透着筋骨与劲道，里面藏着“五谷丰登”的祈愿，载着“人畜平安”的期盼，字字句句，都是庄稼人最实在的念想。

转至食肆摊子前，香气便缠上了鼻尖。新蒸的枣糕冒着腾腾热气，红枣的甜香混着麦面的醇厚，飘出老远。油炸馓子刚出锅，金黄酥脆，摊主用长筷子挑起来，往油纸袋里一装，便听得咔嚓一声脆响。旁边的豆腐担子前，蒸腾的热气裹着豆香，摊主挥着长勺，将嫩豆腐划成小块，浇上秘制卤汁；食客站在路边捧着碗，吃得满嘴热气，眉眼舒展。

女子们则偏爱日用品摊子，这里各色花布、毛巾、锅碗瓢盆琳琅满目，还有编织的背包、打制的银器等各种手工艺品。虽然如今网购盛行，但这里的生意依然火爆，那些土布和特色装饰品既实惠又好看。

孩子们是集上最灵动的风景，他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像撒欢的葫芦娃。手里举着的风车，在风中呼呼作响；目光追着卖糖人的担子，眼里满是喜悦，天真烂漫。

恍惚间，老家腊月大集的图景也在眼前徐徐铺展。皖北的冷，干冽、冷峻，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到这里工作了二十多年，终于适应了这种冷；老家在浙江桐庐，江南的冷是一种湿润的冷，沉甸甸的。虽然两处地气不同，热闹的底色却一般滚烫。老家的集上，油布棚檐下悬挂着一串串腊鱼腊肉，色泽金黄、油润发亮。竹筐里码着嫩生生的荠菜、茼蒿、空心菜、菜薹……叶片上沾着露水，带着江南的清润。路边的汤圆担子热气腾腾，大锅里的水咕嘟作响，白胖的汤圆在沸水里翻滚沉浮，捞起一碗，便是满口的甜糯。女子们围着腊味摊子，指尖轻捏腊肠的纹路，仔仔细细地比较挑选；孩童们攥着糖画，看师傅手腕翻转间，糖丝凝成花鸟鱼虫，冻红的小脸上，漾着纯粹的欢喜。南北风物不同，却都盛着对年的期盼，这是刻在国人血脉里的文化印记。

日头渐渐西斜，往回走时，风依旧刮得紧，心里却是暖的。老辈人说“寒冬腊月赶大集”，赶的哪里是集，分明是一份过日子的盼头，是乡土社会里最质朴的情感联结。不论是皖北干冷里的粗犷，还是南方湿寒中的温润，寒冬里的大集，都是一群人围聚在一起的热闹。买的是年货，唠的是家常，感受的是流淌在烟火人间的脉脉温情。这股子烟火气，能驱散冬日的严寒，能填满空落落的心房，能让人觉得，不管一年过得如何，只要赶了这场集，年就有了着落，日子就有了奔头。

天色已晚，摊主们开始收拾撤摊了。但我知道，这大集的热闹从未散去，它化作了家家户户锅里的热气，化作了门上红彤彤的春联，化作了大人小孩脸上的笑容，岁岁年年，在乡间传承不息。

这寒冬腊月的大集，是中国人过年的底色，质朴、热闹，带着一股子生生不息的精气神。新年，便在这大集的喧嚣与温情里，被稳稳当当迎进了千家万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