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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
曹志荣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6年01月23日 第 12 版 )
过年,亦说过大年,是镌刻在每个中国人血脉里最隆重、最温暖、最动情的节日,是根植于血脉里的文化盛宴与精神图腾。
从农历十二月(腊月)开始,中国人的时间仿佛被赋予了不一样的色彩,年味开始越来越浓。无论是说“过年”还是“春节”,这四个字所承载的,远不只是一个节日的名称,而是一场盛大的仪式,一次情感的释放,一种文化的传承。
过年是团圆、庆祝与谋划的岁月交响曲。过年,首先是团圆的序曲。俗话说,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回家过年”这四个字自带魔力,能瞬间击中无数游子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这是源自血脉里无法割舍的牵挂,家是出发的起点,也是回归的终点。年夜饭的餐桌,是过年团圆仪式的中心。当母亲喊一声“过大年,吃饺子啦,来年顺顺当当”,一家人欢聚一堂,灯光把每个人的脸庞都照得暖暖的、喜气洋洋。一年的疲惫与风霜,都在这氤氲的饭菜香气和此起彼伏的欢笑声中,悄然融化。过年,不仅仅是游子的一场盛大而有序的集体迁徙,更是心灵的回归与慰藉。这一刻,我们确认了自己的根,找到了情感的港湾,重新积蓄了前行的力量。
过年是庆祝的乐章,是对一年辛勤劳作的盘点,是对丰收与收获的感恩。在农耕文明的底色上,春节恰逢冬末春初,农事暂歇,粮仓充实,人们有相对充裕的时间和物质来庆祝,庆祝一年的风调雨顺,庆祝家庭的平安康健,庆祝国家的繁荣发展。这种庆祝是真挚的、是发自内心的。翻阅史书,古时候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寻常百姓家,都有过大年的活动记载。但历史也曾留下沉重的注脚,“年关难过”四个字,道尽了旧时穷苦人家的辛酸,过年不是过节,是一道需要拼命闯过的“关”。历史的记忆让我们更加珍惜今日来之不易的富足与安宁,让庆祝的内涵多了一份对幸福生活的感恩与敬畏。
过年是谋划的乐曲。“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两年”,在辞旧迎新的时刻,人们除了总结庆祝过去,更重要的是谋划未来。家人们在一起,聊聊来年的打算,是求学、是就业、是创业,还是添丁进口。长辈们会给予晚辈期许与祝福,年轻人也会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立下新的目标。谋划,不是简单的计划,它带有一种仪式感,仿佛在与时间对话、与未来立约,为新的一年注入了希望和动力。
过年,有一套充满敬畏与祈愿的仪式密码,每个细节都蕴含着先人的智慧、敬畏和对美好生活的祈愿。从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开始,扫尘、做糖瓜,贴年画、贴红纸、剪窗花,把家装扮得焕然一新。大年三十贴春联、贴福字、挂红灯、燃爆竹。那鲜红的春联与福字,驱散了冬日的萧瑟,守护着一家的安宁。
除夕夜,是过年的高潮,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共享丰盛的年夜饭。按照传统习俗,除夕夜必须吃饺子,不少地方的民俗还讲究吃素馅饺子,寓意素净平安、顺遂无忧。母亲将洗得干干净净的硬币、红枣等包进饺子里。随着鞭炮声起,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来。咬到硬币的,意味着“大吉大利”;吃到红枣的,则被夸赞“甜甜蜜蜜”。一顿素馅饺子,伴随着窗外的烟花和家人的喜庆,将美好的祝福揉进每一个人的心里。大家吃下去的是美味,咽下的是对未来的憧憬。饭后“守岁”,除夕夜,灯火通明,守的是家人的平安。当午夜的钟声敲响,鞭炮声更加震耳欲聋,这一夜,连接了过去与未来,连接了天、地、人,充满了吉祥与幸福感。
过年既有舌尖上的年味,也有言语中的敬畏。过年的饮食文化丰富多彩,每一种食物都被赋予了吉祥的寓意。北方的饺子,形似元宝,寓意“招财进宝”;南方的年糕,谐音“年年高”,寓意生活和工作一年比一年高;鱼,象征“年年有余”;丸子,象征“团团圆圆”。美食构成了每个人心中最真实的“年味”。过年不能说不吉利的话,这也是民间流行的规矩,比如,吃瓜子不能说“没仁”,因为谐音“没人”;打碎了碗碟,要赶紧说“碎碎平安”;放鞭炮时,要用竿子高高挑起,要说“高举”,忌讳说“擎”,因为谐音“穷”。
过年重要的仪式是拜年。拜年不仅是礼节性的问候,更是分享喜悦的方式。晚辈给长辈拜年,表达内心的尊敬;长辈则给晚辈压岁钱,那用红纸包着的压岁钱,或许数额不大,但那是一份沉甸甸的祝福和关爱。来往之间,亲情得以加深、友情得以巩固,世间温情在流动中传递。
过年的趣事,是镌刻在时光里的温情记忆,是“年味”最生动的注脚。我小时候热烈而纯粹地期盼着过年。那时候物资匮乏,水果品种少,只能吃到酸酸脆脆的国光苹果和个大不甜的雪花梨。喜欢过年,最盼的是跟随大人去县城赶大集,集市上人山人海,那是孩子们的天堂。若能吃上一块软糯香甜、挂着白霜的柿饼,买上一串裹满芝麻、红得透亮的冰糖葫芦,会幸福到睡不着觉。临近晌午,肚子“咕咕”叫时,大人便领着我钻进不起眼的小饭馆,吃上热气腾腾的炉包,包子金黄的底皮焦脆,包皮软鼓,猪肉白菜馅儿鲜汁溢流,吃得满嘴油香,真真的美味。过年,还有平日里没有见过、吃不到的糕点,桃酥的酥、枇杷梗的脆、大蜜枣的甜、钙奶饼干的香,都是对孩子味蕾的极致诱惑。还有新衣服穿,那件崭新的、带着压褶和布料清香的衣服,从进入腊月就开始期盼,直到大年初一早晨才郑重地穿上,感觉自己焕然一新,美滋滋的。拜年磕头,从长辈手中接过带着体温的压岁钱,虽然只是几张几角的崭新钞票,也是满心欢喜,这是童年时代最实在的“财富”和最甜蜜的梦。
“不出十五都是年”,正月里的时光,仿佛被浓浓的年味腌制入味了,讲究接踵而至,每一天都透着喜庆和红火。初一饺子初二面,初五迎财神,家家户户放鞭炮、吃饺子,俗称“破五”,意在打破禁忌,从此诸事顺遂。初十之后,民俗大戏拉开了帷幕。在我们老家,最吸睛的是踩高跷和舞狮龙,高跷艺人脚蹬两三尺长的木腿,身披五彩戏服,扮作神仙或戏曲中的角色,叠罗汉、翻筋斗,引得围观的人群喝彩声此起彼伏。五颜六色的长龙穿空而来,精壮汉子高举龙杆,龙珠翻飞,巨龙时而盘旋腾空,时而贴地游走,活灵活现,把喜庆推向高潮。正月十五元宵节,家家户户吃元宵,团团圆圆、万事美满。月上柳梢头,花市灯如昼。红彤彤的灯笼下挂着写满谜题的纸条,老少齐上阵,或冥思苦想,或恍然大悟,那真是一种别样的智慧与乐趣。民间有“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的谚语,流传千年的谚语,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往往这一天,真的会飘起纷纷扬扬的雪花。雪打灯的美景,装点了良宵,预示着这一年将是个丰收喜乐的好年景。
年的传承,在返璞归真中赋予民族美好的情感。随着时代的飞速发展,高楼大厦取代了庭院深深,电子红包代替了实体压岁钱,视频拜年成为当下常态,少了面对面的温度。人们普遍感慨:年味淡了。过去,过年是忙碌的,家长需要费心操持、计划,甚至是精打细算,日子过得紧巴巴。为了那顿丰盛的年夜饭,为了全家人过年的用度和亲戚间的人情往来,父母们要提前数月就开始准备。如今,生活条件改善,物质极大丰富,春联是印刷的,饺子是速冻的,年夜饭是饭店做的,那份亲手创造的、融入了时间与情感的“年味”自然就淡了。但无论形式如何变,过年最核心的情感——团圆、庆祝与情感寄托,永远不能变。年的仪式感,依然可以重塑。家人们可以在一起写春联、包饺子,在除夕夜讲“年兽”的故事,今天的“年兽”,象征着生活中一切艰难险阻、一切不如意,需要团结起来去克服的困难。家人们一起守岁,寄托对平安幸福的祝愿……
过年习俗,像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从遥远的神话时代流淌而来,裹挟着时代的印记。我们感叹“年味变淡”,或许并非河水的枯竭,而是河道的变迁,是流速与形态的改变。传承年文化,不是为了寻求一成不变的模式,而是要去探寻它永恒不竭的源头,探寻深植于我们民族文化中的精神力量。过年的意义,是一场盛大的精神“还乡”。在故乡,我们祭拜祖先,确认自己生命的来处,从哪里来;家庭团聚,确认自己情感的归属,血脉同源;展望未来,确认自己前行的方向,向哪里去。形式可以简化、仪式可以更新,但那份对时间的敬畏不能丢、对亲情的珍视不能减、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不能灭。
坚定民族文化自信,用心去感受那份血脉里的牵挂,用行动去传承文化里的智慧,用爱去创造属于新时代的、温暖而美好的“年味”。过年,永远是我们民族最隆重、最盛大、最动人的文化盛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