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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影里的回忆
姜仕贵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5年12月05日 第 12 版 )

前几天,和父亲在老家收拾屋子的时候,意外地在顶楼的角落里发现一个落满灰尘的煤油灯四方架子,甚感欣喜。父亲准备把它当作垃圾扔掉,我急忙劝阻并把它留存下来作为纪念。
在农村土生土长的我,煤油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记忆。犹记得,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每当夜幕降临,村寨里家家户户都会点亮煤油灯,特别是在冬夜,一走近家门口,就能闻到一股煤油燃烧的气味,于是就有了家的温馨。就这样,整个寨子里的夜晚都被煤油灯点亮着、温暖着。
煤油灯不用从集市上花钱去买,在家就可以制作。它取材比较简单,随便找来一个空墨水瓶,一小块用剪子修剪成墨水瓶口大小的牙膏皮圆形片,再在牙膏皮圆形片的中心开一个小圆孔,把剪好的一小段白布搓成细条插入小圆孔一直深入到墨水瓶底部,小圆孔上面留一小截白布细条,往墨水瓶里加上煤油,一个完整的煤油灯就制作好了。火柴一划,点燃白布细条,金黄的火焰就会像一朵小雏菊,在瓶口静静绽放。
讲究点的人家,为了美观,也为了方便提着煤油灯走夜路,就用玻璃装成四四方方的框架,顶部留一个出气口,侧面装一块可以滑动的玻璃,方便给里面的煤油灯加油、拨动灯芯,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四方灯”。傍晚,提着它走夜路,灯光透过玻璃映在石板路上、平静的水田里,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我和姐姐们经常把煤油灯摆放在堂屋的中央,看里面金黄色的火焰,在灯前走过,就会有影子在墙壁上飘来晃去。顽皮的我们就用两只手在灯前比出各种模样,一会儿比照着燕子飞翔的样子,一会儿比照着小狗犬吠的样子,像皮影戏一样生动有趣,堂屋里不时传来一阵阵欢笑声。
家里的煤油灯,最忙的时候是在磨豆腐的夜晚。那时候我们家做磨豆腐的小生意,父亲和母亲白天把从集镇上买回来的黄豆用石磨碾成两半,用簸箕扬去黄豆壳,再找来一个大盆,把扬干净的豆瓣用清水泡好。天刚擦黑,一家人吃过晚饭,都没来得及休息一下,母亲就端着泡好的豆瓣去磨了。父亲负责推,母亲负责添。伴随石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磨盘间的豆瓣被碾成浆,顺着磨槽缓缓流淌,在灯光下泛着乳白的光。煤油灯放在石磨旁边的一个制高点上,随着父亲一前一后地推动磨柄,身影时而被拉长时而被缩短。煤油灯的光落在母亲眼角的细纹上,也落在父亲汗水湿透的后背上。大约到夜里10点多钟,豆瓣磨得差不多了,母亲接着去灶房烧水、摇浆、点豆腐,此时煤油灯被拎到灶台上。再把嫩豆腐舀出去,放到院子里用木箱子压榨,煤油灯就又被拎到门槛上,照着把嫩豆腐舀进木框,再压上石板。可以说,制作豆腐的整个过程,煤油灯始终相依相伴,默默为我们家奉献着,照亮了一家人的生计。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父亲就用箩兜挑着豆腐走村串巷去卖了,也正是依靠这个辛苦的行当养育了我们一大家人。
那个时候,寨子里生产生活条件比较艰苦,家里放养的母鸡下一个蛋,对于一个家庭来说,都是如获至宝,要走很远的山路拿到街上去卖了换油盐。家里做饭烧的是杂草、苞谷秆、山柴等,晚上孩子们做作业都是用煤油灯照明,那时的作业本和书,总带着煤油的味道。我们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埋头学习,头发常常会被灯火烧焦。那些带着焦煳味的童年,藏着我们对知识最朴素的渴望。尽管家里生活很清苦,但父母亲从来没有节省过买煤油的钱,他们辛苦之余,最欣慰的就是看到我们在灯下认真读书的样子。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靠着读书,考上了大学,走出了大山,迎来了新的生活。
如今,煤油灯已成为很遥远的往事,家乡农村生产生活条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每当我想起童年,总能闻到煤油燃烧的熟悉味道,看见那盏小小的煤油灯,在昏暗中跳动,照亮了母亲的笑容,照亮了石磨的转动,也照亮了我们走过的那些温暖的旧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