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赣江诗韵长

刘浩军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5年12月05日 第 12 版 )

赣江,是长江的第七大支流,由章江与贡江在赣州城北的八境台下交汇而成,“章贡合流”自此得名。

它自南向北纵贯江西全境,宛如一条碧绿的绸带,缠绕在武夷山脉与罗霄山脉之间,串联起赣州、吉安、南昌等重镇,最终携千里涛声注入鄱阳湖,与长江一脉相承。

它不仅是滋养赣鄱大地的母亲河,孕育了富庶的“鱼米之乡”,更因衔接梅岭古道与长江航运,成为重要的水运枢纽。从秦汉时期的舟楫初兴,到明清之际的帆影云集,再到近代赣南的革命烽火,无数诗词文赋为这条江刻下了厚重的文化印记,让赣江的气韵在千年文脉中久久回荡,成为江西文化最鲜明的符号之一。

唐宋风华:帆影涛声中的行旅与感怀

唐宋时期,大运河贯通南北,南方经济逐步崛起,赣江凭其独特区位,成为连接长江与珠江流域的黄金水道。北上入长江可抵中原腹地,南下经梅岭古道直抵岭南诸郡,商船络绎不绝,谪臣迁客、文人雅士往来如梭,让这条江水不仅承载货运,更浸润了人文底蕴。

航运兴盛催生文风鼎盛。初唐王勃登临滕王阁,挥毫写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千古绝唱;北宋黄庭坚长居于此,开创江西诗派,引领文坛。赣江滋养的赣鄱大地,彼时成为文化高地。

对文人墨客而言,赣江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行旅征途,也是承载离别之愁与仕途悲欢的生命场域;它不仅是自然景观,也是映照心境的情感寄托。诗人们将江景与心绪交融,或抒怀言志,或感时伤世,赋予了赣江冷暖悲欢的人文温度。

盛唐名相张九龄遭奸人构陷被贬放外任。在途经赣江时,见江水美景,他积郁于心的愤懑与漂泊疲惫竟得稍许慰藉,遂作《自豫章南还江上作》:“归去南江水,磷磷见底清。转逢空阔处,聊洗滞留情。”赣江上游流经赣南山区,河床多卵石少泥沙,阳光穿透水面时,水底卵石磷磷发光。“磷磷见底”四字不仅传神勾勒出江景特质,更暗合他历经磨难后仍保有的坦荡心境。

中唐韩愈自袁州奉诏还朝途中,写下了赠别之作《次石头驿寄江西王十中丞阁老》,通过“凭高试回首,一望豫章城”等句,描绘了位于南昌城外赣江西岸的石头驿景象,以“人由恋德泣,马亦别群鸣。寒日夕始照,风江远渐平”,表达对友人品德的敬仰与离别愁绪,通过赣江江水景观抒发了含蓄深沉的情感。

南宋杨万里赴广东任职,沿赣江经过皂口驿,挥笔写下《过皂口》一诗:“赣石三百里,春流十八滩。路从青壁绝,船到半江寒。不是春光好,谁供客子看?犹须一尊渌,并遣百忧宽。”直言赣江水路的艰险,但他感觉优美的风光能够驱散心头的忧虑和烦扰。

南宋辛弃疾登郁孤台远望,作《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一词,“借水怨山”,抒发国家兴亡的感慨。一句“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道尽了忧愤之情。“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既是对滔滔赣江的描写,也体现了作者博大的胸怀。

南宋末年,山河破碎,文天祥率义军在赣南抗元,赣江流域成为重要战场。1278年,他兵败被俘,次年被押解北上途经赣江上游的惶恐滩时写下《过零丁洋》一诗,诗中虽未提及赣江,却以“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道尽悲怆。惶恐滩礁石林立、水流湍急,文天祥重经抗击元军故地,更感家国破碎之痛与个人飘零之悲。此诗让赣江险滩超越了地理属性,成为人生磨难与民族危亡的见证,承载着沉甸甸的家国情怀。

明清余韵:烟火与文脉中的气象印记

明清时期,赣江航运达到顶峰,成为当时全国主要的物流通道,赣州、吉安、樟树、南昌等沿岸城镇随之兴盛,勾勒出江南水运的繁盛图景。码头之上,景德镇青花瓷经匠人悉心装载上船,沿赣江远销江南及海外;樟树地道药材在栈台分拣打包,借航运辐射全国;赣南蔗糖与木材亦源源不断顺流转运。江面上帆影密布、桅杆如林,船工号子此起彼伏;码头边脚夫肩扛手挑,商贩叫卖与旅客闲谈交织,人声鼎沸间尽显烟火繁华。

繁忙的航运为赣江注入市井气息,也成为文人灵感的源泉。乘船往来的文人常驻足码头茶馆酒肆,观百态民生,赋诗文佳作。明代戏剧家汤显祖,临川人氏,晚年辞官归乡后常携友徜徉赣江流域。临川地处赣江支流抚河沿岸,抚河清韵与两岸风光绝美。他的巅峰之作《牡丹亭》中诸多景致皆有赣江流域印记,如“姹紫嫣红开遍”“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里的水乡风光,都是赣江流域春日的真实写照。其诗作《秋发庾岭》“枫叶沾秋影,凉蝉隐夕晖”“岭色随行棹,江光满客衣”,借景抒怀,尽显对故乡山水的眷恋。

清代诗人魏源写的《赣江舟中棹歌》,以赣江行舟的视角,借山水变幻抒发情感。赣江的水域形胜和水景灵韵,尽显江川之美与自然伟力。诗句“峡锁群山十万魂”直击赣江之雄奇。赣江穿行于赣鄱大地,多峡谷险滩。“锁”字精准勾勒出峡谷夹持江水的画面,两岸群山如巨臂环抱,将奔腾的赣江牢牢收束,形成江峡奇观。“十万魂”以拟人化笔法,写群山巍峨如万灵聚居,江水在狭域中积蓄磅礴气势。“前林晓忽花全放,多为溪雷一夜奔”写尽赣江的灵动。“溪雷”喻指一夜暴涨的水声,夜雨使江水骤增。次日清晨,赣江水雾散去,山花骤然盛放。“一夜奔”的水势与晓来怒放的山花形成呼应,将山林与江水的灵秀完美融合,尽显赣江万千气象。

江声永续:革命诗行中的精神传承

赣江流域,是苏区精神和长征精神的重要孕育地。近代以来,赣江流域以革命摇篮之名载入史册。井冈山星火、瑞金红旗、赣南游击战,让这条古老河流见证了共产党人的初心使命。毛泽东、陈毅等革命家转战其间,将革命信念熔铸诗词,为赣江注入炽热革命精神,赣水汤汤,英雄回响。

古田会议后,1930年2月,毛泽东率红四军为粉碎敌人“会剿”转战赣南,行军途中遇大雪,挥笔写下《减字木兰花·广昌路上》。“漫天皆白,雪里行军情更迫。头上高山,风卷红旗过大关”,以极简笔墨勾勒出红军冒雪行军的壮阔,尽显昂扬斗志。彼时陂头会议刚确定“先打吉安”的战略,“此行何去?赣江风雪迷漫处。命令昨颁,十万工农下吉安”的字句,正是这一决策的诗化写照。“赣江风雪迷漫处”点出了严寒环境中行军的艰难,以“风雪”象征革命形势的险峻。而“十万工农下吉安”的雷霆之笔,将群众革命热情与红军必胜信念倾泻而出。此刻的赣江,已从地理标识升华为革命舞台,风雪江声与行军脚步、工农呐喊交织,奏响革命高潮序曲。这首词让赣江与中国革命初兴紧密相连,赋予其全新时代内涵。

1935年红军主力长征后,陈毅、项英等率南方游击队在赣南梅岭展开三年游击战,赣江上游的山水成为掩护革命火种的天然屏障。1936年冬,陈毅在梅山被围20余日,粮尽援绝之际写下《梅岭三章》,虽未直提赣江,却与赣江流域的革命斗争紧密相连。“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的叩问,“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的豪情,定格了革命气节。当时游击区紧邻赣江上游,在敌人围困下“粮食封锁已三月,囊中存米清可数”,队员们只能用“野菜和水煮”来充饥,而赣江流域的山林江水为游击队提供了最后的庇护。陈毅“投身革命即为家,血雨腥风应有涯”的信念,“取义成仁今日事,人间遍种自由花”的理想,充分彰显了赣江孕育的革命精神。

1965年,毛泽东重上井冈山途经赣江,回望历程写下《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千里来寻故地,旧貌变新颜。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路入云端”,赞美井冈风光,抒发对赣江流域巨变的感慨。从革命年代“风雪迷漫”到建设时期“莺歌燕舞”,赣江见证了革命胜利与国家发展。“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将无产阶级革命家的豪情壮志展现得淋漓尽致。

赣江涛声千年不息,承载着民族精神特质:既有传统文人的豁达坚守,寻常百姓的烟火眷恋,更有革命先辈的豪情气节。它滋养赣鄱大地,塑造儿女品格,千年文脉与革命精神如江声永续,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