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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江上的新脊梁
诸纪红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5年11月28日 第 12 版 )
热辣辣的夏风冲不散人们心头的火劲,在一双双眼睛充满期待的注视中,最后一方混凝土稳稳收浆,丹江口水库大坝主体工程如期落成,这汗水凝成的时刻,深深刻在每个建设者、见证者的记忆里。
第一次靠近汉江的情形,仿佛就在昨日,那是30多年前,我正在湖北襄阳读书,临近毕业的那个暑假,教水利工程的老师带着我们几个学生沿汉江跑线路,大热天里几个人挤在一辆老解放牌卡车上,从襄阳城出发,颠簸着经过老河口那些坑洼不平的村道,拐过几处急转弯的河汊,最后停在了丹江口境内的青山环绕之处。一路风尘仆仆好几个小时,可是当浩荡的汉水裹挟着凉气扑面而来的时候,所有的疲倦好像都被冲刷干净了。
站在江边土坡上远眺,难免会对这浩荡江水生出敬畏之情。从秦巴山地冲下来的汉江,流到这段峡谷时,被连绵的群山裹挟着,显得沉雄壮阔。水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里冲积,渐渐形成了宽阔的河谷。从古人“凿木为舟”的艰难,到后来桨声帆影、往来穿梭的繁盛水运,襄阳靠着这天赐的水利枢纽地位,逐渐被称作“南船北马,七省通衢”。丹江口这边的老人喜欢说老均州(丹江口的古称)的事情,讲起以前汉江水患频发的时候,城里面住着两大家族王家和李家,王家怕祖祠遭水淹,李家愁庄稼变汪洋,于是两家一合计,在城外找了个高地,你扛一担我挑一担往那上面送土堆台子,这么干了好些年月,台子越垒越大,也越堆越牢固,就这样护住了城里人。之后人们为了记住这份情谊,就管那个高台叫“和义台”,这个简单的故事跟精卫填海有点像,都是要守护好自己的土地,背后是乡野百姓心中那份朴素的感情。
老一辈人还讲,这儿以前有“汉水归帆”的景致。傍晚时候,斜阳把江面染透,那些回家的船帆就晃悠着出现了,在粼粼波光里,像一幅流动的工笔画。天色渐渐暗下来,小镇上房屋高低错落的样子也慢慢浮现出来,灶膛生火做饭飘出的青烟打着旋往上飘,河堤边上垂下来的柳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然而,这诗画般的景致背后,也曾是汉江流域水患频发的历史。直到新中国成立后,兴水利、除水患,汉江流域开始规划设计修建众多水利工程。这些水利工程给两岸带来了灌溉之利、交通之便,可是时间久了,人多了,特别是这千里汉江要承担更大的使命,去滋养北方干渴的土地,旧有的水利设施就显得力不从心了。终于在几代人的守候下,丹江口大坝的加高工程拉开了序幕。现在的工程是在已建成的大坝基础上进行的后续建设,原来的大坝始建于1958年,现在加高以后坝顶高度达到176.6米,丹江口水库总库容达到290.5亿立方米,每年向华北地区输送大约95亿立方米的水量,成为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当之无愧的“水龙头”。
大坝加高之后,主坝像座山峰一样耸立着,这是调水工程的心脏部分,我盯着汉江上这条新的“龙脊”,忽然想起古人说过的“玉带横江镇碧涛”,它确实像是巨人的手臂,托着千万亩的琼浆,这是一座凝固的誓言,也是对远方干涸土地和脚下这片土地的承诺。大坝线条在我眼中是打开的画卷、是如椽的巨笔,在无声地书写着时间的故事。从坝顶眺望,广阔的水库就像一面巨大的碧玉镜子嵌在群山之间,倒映着蓝天上的云朵,这一池绿水,一片天空,比古时候人们所说的“汉水归帆”还要开阔平静,这是新时代在汉江上面留下的壮丽新篇章。我遇到了一位在大坝工地工作了30多年的老工人,休息时他对我说:“稳了,北方用水这底子算是稳住了。”我心头一颤。一个“稳”字,重若千钧。它稳住的不仅是北方的用水保障,更是几代建设者用青春与汗水换来的心安。
库区深处,那片传说是“和义台”的高地旁,老均州的印记静静躺在万顷碧波之下,新城已在更高岸上重生,历史痕迹隐于水下,生活浪花拍打在水面之上,新旧对话,宏大与细微交融,都在这片江水上悄然流淌。此情此景,让我真切地感受到,所谓发展,并非简单的覆盖与告别,而是正如此刻的汉水,承载着过去的记忆,奔涌向未来的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