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糍粑焦香里的乡愁密码
胡光贤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5年06月06日 第 12 版 )
重庆的夏日总带着些雾气,在重庆定居的堂哥带我拐进中山古镇的青石板巷时,忽然有股焦香混着糯米的甜味钻进鼻腔。循着香味过去,巷子转角处有一家老店,店主是一位中年妇女,正在老灶前用竹筷翻动着石板上烘烤的糍粑,那糍粑金黄的外壳裂开细缝,露出内里雪白的糯米,分外诱人。
石板烤糍粑的店子藏在两栋吊脚楼之间,青灰的瓦当滴着晨露,落在发烫的石板上滋滋作响。店主握着长柄木铲,将巴掌大的糍粑按成薄饼,糍粑的边缘渐渐泛起金黄的脆壳,“我们江津糍粑讲究石板烤、木杵舂,你看这石板,还是从老河床里搬来的”。她一边说一边干活,木铲与石板碰撞出细碎的响声。
我接过一块刚出炉的糍粑,指尖触到石板的余温。咬下一口,外层的脆壳发出轻响,内里的糯米却分外绵软,甜而不齁,倒衬出几分米粮的原香。堂哥见我吃得专注,忽然笑着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四孃(婶)做糍粑时,总让我们去割稻茬?”这句话像石块投入了平静的水面,记忆的涟漪便层层荡开。
故乡的糍粑总在腊月登场。母亲提前三日泡好糯米,乳白的米粒在陶盆里涨成“胖娃娃”,捞起时还滴滴答答地落着水。捞起的糯米需要放入木甑子蒸熟。木甑子是父亲亲手打的,蒸糯米时要搁在三尺高的土灶上,我蹲在灶前添稻茬,看金黄的火焰舔着铁锅,水汽从甑盖边缘溢出,很是有趣。“火要匀,跟人做事一样,不能忽冷忽热”,父亲在旁边叮嘱。
蒸好的糯米,冷却后放入石臼。石臼是祖父从山上凿来的,木杵砸下去,石臼凹槽里的糯米“扑哧”一声绽开,细腻的糯米粉渐渐黏在杵尖上。我和妹妹趴在石臼边数着次数,五下、十下、二十下,直到父亲的额头沁出细汗,母亲才会从杵尖揪下一团热糍粑,蘸着白糖塞给我们。太美味了,我和妹妹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松口。
那时的糍粑是藏在木柜里的珍宝。母亲把做好的糍粑铺在竹筛上,等水汽收干便码进陶瓮,盖上干净的蓝布。除夕守岁时,父亲用火钳夹着糍粑埋进炭火,不一会儿糍粑就鼓起金黄的泡,米香四溢,取一块蘸点蜂蜜吃下去能甜透整个寒夜。
古镇的石板在暮色中渐渐冷却,店主开始收拾摊位,石板上的油渍在灯笼的光照下泛着温润的光。“现在年轻人都用机器打糍粑了”,她擦着石板说道,“可这石板的火气、木杵的劲道,机器可做不出来”。她的话让我想起去年在超市买的糍粑,吃起来确实味道相差很远。
回到堂哥家,看着书桌上我们新买的糍粑,忽然想起故乡的石臼早已裂了缝,被父亲改作种花的盆,木杵靠在墙角也生了霉。但母亲说起糍粑时,眼里依然闪着光:“等你回来,家里有新糯米,就用后院那口老灶,还能做。”
临睡前翻出手机里的老照片,10岁的我蹲在烟熏火燎的土灶前,鼻尖沾着柴火灰,手里举着刚出锅的糍粑。照片有些模糊,但我却清晰记得那天的阳光穿过木格窗,在糍粑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像极了烤糍粑时那跳动的火焰。原来,有些味道早已刻进骨髓,当石板糍粑的焦香漫上舌尖时,那些关于土灶、稻茬、木杵的记忆,便全都鲜活起来。
是的,这糍粑就是藏在我味蕾深处的密码,轻轻一触,便能打开记忆的闸门,让那些关于年节、亲情和土地的故事,在时光的长河里,泛起温暖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