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十九首》:“能言人同有之情”
关岩 高玉敏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5年05月30日 第 12 版 )
《古诗十九首》是由汉代文人创作并被南朝萧统选录编入《文选》的十九首诗的统称。清代诗人陈祚明在《采菽堂古诗选》中称,“《十九首》所以为千古至文者,以能言人同有之情也”“人人读之,皆若伤我心者”。寒暑相推,岁月消磨,《古诗十九首》流传至今,依然能在今人的心湖投下涟漪,恰是因其捕捉了人们情感的永恒共性——诗中游子望乡的怅惘、深闺独守的孤寂、生命须臾的惶惑,皆是“人同有之情”最本真的内涵。
游子之悲
别友辞亲,抛家傍路,游子之悲最是刻骨。《古诗十九首》中以游子思乡为主题的诗歌,最典型的有三首,分别是《涉江采芙蓉》《去者日以疏》《明月何皎皎》。这三首诗皆表达了游子思乡的复杂情感,以《涉江采芙蓉》为例: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开头两句,几个淡雅的意象——江流、芙蓉、兰泽、芳草,如水墨画般寥寥数笔,勾勒出悠远清丽的意境,而芙蓉则是点缀其中的那一抹淡红。涉江采来的芙蓉,多想亲手递给心上人。然而思念的人远在一方,惆怅的游子只能手把芙蓉回望故乡,望断天涯而无奈叹息。接下来诗人用叠词“浩浩”写回乡之路的绵延无尽,归途如此遥远,游子更感孤独无依、归乡无望。最后两句“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以情感的“同心”与空间的“离居”作对比,形成强烈反差,道路阻隔越远,思乡之痛就越烈。至此,游子的思乡之情在归途无望的煎熬中达到高潮。
陈祚明在《采菽堂古诗选》中将此类诗歌所抒发的情感阐释为,“人情于所爱莫不欲终身相守,然谁不有别离?”全诗以采芙蓉乐事开篇,接着引出游子对远道之人的思念,然后陈述长路漫漫,归乡无望,最后只能无奈忧伤终老。情感悲抑,黯然收尾。短短八句,抒发游子之思,先收后放,写尽深婉低回之情致。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评论其“婉转附物,怊怅切情”,“切情”即为恰到好处地抒情,既不过分显露,又不隔靴搔痒。《古诗十九首》能传诵千载,除其所抒的都是“人同有之情”之外,能够“切情”也是很重要的一点。
闺阁之思
天涯游子身后,总有一双盼归的泪眼在深情凝望。从这个角度看,游子与思妇的思念有相通之处,就是爱人对团聚相守的渴望。《古诗十九首》中表达思妇主题的有九首,从红颜易老的自伤,到空帷独守的寂寞;从轩车来迟的哀怨,到折花怀远的惜别;从风起无衣的担忧,到誓同生死的坚贞……一个个场景、一幕幕悲欢,诗人用极细腻的笔触写尽了幽微真实的女性情感。在这九首诗中,有一首多得历代诗评家青睐,便是《行行重行行》。
开篇“行行重行行”的反复吟咏,再现了游子那一步三回头却最终渐行渐远的背影,而“与君生别离”的痛楚也随之在女子的心底悄然滋生。这一别,从此“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而“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这一别,便有可能是一场生离死别,此生不能再相见。接着便要承受的是“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的现实,当空间的辽远与时间的漫长相互交织,离别的无奈将相思的煎熬推向极致。于是自然而然地,思妇便有了“思君令人老”的直语怨语;而世道艰难,多怨无益,便又产生了“努力加餐饭”的深沉寄望。《古诗十九首》的动人之处,就在于这些家常话、这些人间平常事。又如《孟冬寒气至》中写道,“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给予思妇希望的火种,使其在凄厉寒风中苦熬一个又一个冬夜的慰藉,竟只是一封三年前的家书。此类情节,真实得仿佛触手可及。这种以日常细节承载宏大抒情的手法,使得《古诗十九首》所诉的闺阁之情超越了具体时空,千百年来引起读者的广泛共鸣。
生命之惑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古诗十九首》中最引人深思的,莫过于对生命本质的叩问与咏叹。这类诗歌较为典型的共八首,抒写随遇而安、享受生活的占一半,剩下四首则聚焦于惜时进取、知音难觅、立身恨晚、世情凉薄等主题,情感表达上“从容涵泳,自然生其气象”。
汉末乱世,人如草芥,命似漂萍。外戚宦官专权,寒门士子面临仕途无望、朋友道绝的窘境,精神孤寂与物质困顿交织,因此,他们在诗歌中倾注着对生命无常、时光飞逝的感伤,也有对命运多舛的忧虑及世风日下的愤懑。“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将人置于浩瀚时空,顿显渺小如尘;“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升华为对生命本质的叩问;“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既然人生短暂、生命易逝,何不趁着有限的时光及时行乐?
陈祚明在《采菽堂古诗选》中以“志不可得而年命如流,谁不感慨”概括此类诗歌的思想主题,实为至论。这些诗句明白如话,却道出了生命本质的脆弱与短暂,让古人读后不禁反思:有限的生命里,是执着于功名,“先据要路津”,还是纵情当下,“游戏宛与洛”?当然,诗人的这些表达,都透露出一种对生命无常的抗争,这种抗争精神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难能可贵。
正所谓“诗人之工,特在一时情味”,《古诗十九首》的主题,无论是游子思归,还是闺阁念远,抑或生命之思,都是从具体的生活场景入手,从生动的日常细节着笔,写出了人们最熟悉、最朴素、最常见的“一时情味”,才达到了“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的境界——正因如此,千载之后,“后之览者”,亦能“有感于斯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