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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曲米茶
刘波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5年05月16日 第 12 版 )
提起喝茶,多数人会联想到休闲、禅意、养生等茶韵雅事。如江浙的绿茶、云南的普洱茶、潮汕的工夫茶等,每一种都充满了文化韵味。而在我的老家也有一种曲米茶,却无关乎茶道和风雅。因为曲米茶名字叫茶但不是茶,里面没有一片茶叶,它是大米做成的,是夏秋时节用来解渴的汤食。
曲米茶的做法很简单,先将大米炒成深黄色,放凉备用。想吃的时候,锅中放入适量炒好的大米和大量清水,大火煮沸。待米煮到微微开花时,熄掉柴火,盖上锅盖,用余温焖上那么一小会儿,一锅好吃又解暑的曲米茶就做好了。
煮好的曲米茶层次分明,上面的茶汤清亮,闻起来有点淡淡的焦香;下面的米粒胀开,如朵朵绽放的黄色小花。刚入嘴有点若有若无的苦,咽下后又有微微的回甘,这大概就是曲米茶名称的由来。因为它的成分毕竟近于米汤,所以我老家的人习惯上说“吃”曲米茶,而不用“喝”这个动词。
我的家乡位于长江中下游的江汉平原,是棉粮主产区。夏秋两季天气炎热、暑气逼人,割小麦、种大豆、摘棉花等众多农活却又集中在这个时候。碰到抢收作物,经常忙得顾不上做饭,简单易做又解暑的曲米茶就派上了大用场。一天劳作下来,腹空头胀,十分厌食,这时吃上一大碗清凉的曲米茶,再配上馒头和腌制好的黄瓜、蚕豆、雪里蕻,简直就是无上的美味,满身的疲惫和饥渴一扫而空。
儿时的我在农村长大,爱吃曲米茶,也学会了做曲米茶。农家做饭都是就地取材,麦秆和棉梗就是常用的柴火,它们好烧但不耐烧,往往需要一个人专门看着灶火。有一次奶奶炒曲米茶(将大米炒熟),我坐在灶台前时不时地往灶里添加麦秆,看着她轻松地翻动锅铲,我觉得这么简单的事儿,自己也可以尝试一下。我搬了个板凳放到灶台边,站了上去,按照奶奶教的方法,将锅铲顺着锅边快速铲下去,再慢慢地挑起,不断翻动锅里的大米。新鲜劲儿过去,我的胳膊越来越酸,锅铲越来越重,额头开始出汗,动作也越来越慢。这时的大米只是微微发黄,奶奶减小了灶火,跟我说再坚持会儿,马上就要炒好了。一声声鼓励下,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锅里的大米终于炒成了深黄色。满头大汗的我放下沉重的锅铲,虽然很累,但是心里很有成就感,同时也明白原来炒曲米茶也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从那个夏天开始,家里也能吃到我炒的曲米茶了。
家乡的农活离不开曲米茶。记得有年端午节前后,学校放假,让孩子们回家帮忙收冬小麦。天刚蒙蒙亮,家里就煮好了够吃一天的曲米茶。虽然没到盛夏,太阳的威力也不容小觑,再加上尖锐的麦芒可以轻易划伤皮肤,即便是大热的天,也必须戴上草帽,穿好长袖长裤,全副武装。大人们干着最重的活,用镰刀割麦秆,打成捆。镰刀太过锋利,孩子是不能碰的,我只能穿着厚厚的鞋子,在新割的麦茬间,寻找遗漏的麦子,收集起来放入未打捆的麦堆。太阳很快升上头顶,气温也随之升高。人们干着手里的活,呼吸到嘴里的空气像着了火一样,汗水顺着草帽下的脸庞一直往下滴。忙乎一上午,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带来的茶水也已经喝完,大家又饿又累,直不起腰。
麦田离家很远,小麦还有很多没割完,大人们在麦田边休息,我和哥哥回家取午饭。哥哥将放凉的曲米茶倒入一个大桶,另一个大桶装上茶水,满满当当的。茶水也用来解渴,但曲米茶还有祛暑清凉、补充能量的作用。哥哥用扁担把两个大桶挑在肩上,走在前面。我拎着装满馒头、咸菜、碗筷的篮子,紧紧地跟在后面。田间的小路崎岖不平,长长的扁担随着哥哥的步伐上下颠簸,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轻微摇晃下,桶里的茶汤略有溢出,沿着桶壁流下,和他脸上的汗水一起滴入脚下的土地。
回到田间,我倒好一碗碗曲米茶依次送到各人手中。大家一边大口吃着清凉的曲米茶,一边高声谈论今年的收成和近日的农活安排,满是汗迹的脸上难掩兴奋与喜悦。
作为吃曲米茶长大的孩子,曲米茶留给我太多美好的记忆。时光流逝,我从农村的小学,升到小镇的初中、城里的高中,最后上大学离开了家乡。和家人一起收割麦子的日子渐行渐远,喝曲米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后来,我在北方参加了工作,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每到夏天,我也做家乡的曲米茶。孩子刚开始不爱吃,嫌弃有点苦味,我就给她讲儿时学做曲米茶的趣事、全家一起劳动的辛苦和收获的快乐,和她一起做曲米茶。慢慢地,她也喜欢上这道吃食,曲米茶成了我家夏天必不可少的解暑佳肴。
不管什么时候,家乡的曲米茶总是那熟悉的味道,刚开始是淡淡的苦,仿佛在诉说劳动的不易,细细品味,就会尝到辛勤付出后的甘甜。它告诉我们,幸福不会从天而降,只有通过勤劳的双手,才能创造出向往的美好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