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百通家乡路

李海培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3年06月23日 第 A12 版 )

盘山公路到农家

  我的出生地是一个叫凉水井的村子,隶属贵州省的六枝特区,是云贵高原上一个居住着300余户人家的小山村。
  凉水井地处大山深处,自古以来交通不便。我小时候,通往县城和乡镇的路全是一条条崎岖陡险的小路,有些路段铺着大青石,有些路段坑坑洼洼,碰上下雨,泥滑路烂。赶场(集市)天,父亲便挑上一担大米或苞谷翻山越岭到乡场上卖,他一步步地丈量20里山路才来到乡里,在粮食市场上找个地方摆摊卖,再用卖粮的钱换回盐巴、煤油、布匹、鞋袜等居家品和种子、化肥,以及锄头、犁耙、镰刀等农具。每逢那天傍晚,我都会站在村口香樟树下,眼巴巴盼望着他赶场归来,盼他口袋里用粮食换来的小糖果。
  14岁那年夏天,我也挑了两口袋米糠到10多里路远的镇里街市去卖,沿着山间小路走了2个多小时,到那里已是精疲力竭。那天,我的米糠一直无人问津,守到散场也没卖出去,只好又把几十斤米糠挑在肩上沿路返回。身无分文的我没钱买饭吃,一路上饥肠辘辘,担子越挑越重,汗水浸透衣裳,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不慎又被石头绊倒险些受伤,等我挑着担子回到家,已是日落西山,喝了半瓢水,疲劳得饭都不想吃,倒头便一直睡到天亮。
  村庄不通公路,孩子们上学难。那时村里的学校只办到三年级,再想上学就要翻山越岭到10里地以外的学校,因此很多孩子没读完小学就辍学了;村里建房子就更难,人们只能像蚂蚁搬家一样把砂石、水泥、钢筋等建筑物资从几里地外肩背手抬运到屋基上,费力费时,增加成本,盖一间房子往往要花两三年时间。
  在不通公路的年月,村里300多户人家每年数千公斤的烧火煤都要到离村庄20多里以外的煤山挑。挑煤的路全是羊肠小道,不是爬坡就是下坎,还要经过一些村寨。每年正月十五刚过,浩浩荡荡的挑煤大军就一群一浪地扛着挑煤的竹筐竹箕走在山间小路上。父亲带着我也走在这个队伍里。看山跑死马,站在两座山峰的山顶呼喊对面都能应答,但是,从山顶下到河谷底,再从河谷底爬到对面的山上要走一个多小时。
  后来,我父亲在六枝马市上买了一匹黄马,请木匠给马配了马鞍马箩驮煤、驮粮食,有时也用它给盖房子的人家驮些水泥、砂石、钢筋,赚点费用贴补家用。父亲把马侍弄得格外细心,每天晚上用铡刀把干稻草铡断,喷上盐水,和苞谷、黄豆混在一起喂马。马被喂养得毛色发亮,膘肥体壮。第二年挑煤的时节,我和父亲终于卸去了肩上的扁担,由我负责赶马驮煤。可是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在翻越一段陡坡时,马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前蹄踏空,从坡顶滚落深谷,摔死了。家人们只好又重新开始肩挑背扛的运货劳作。马滚坡的那年夏天我16岁,我考取了中专,离开小山村。
  20世纪90年代末,村里终于通了一条运煤公路,是当地工矿集团建设煤矿时修建的。通路那天,村里比过年还热闹,家家张灯结彩,人人喜笑颜开。当时村民在经济较为拮据的情况下,每人自发地凑了10块钱,全村打了一顿“牙祭”,烟花爆竹映红半边天,多年没唱的花灯调也唱到半夜。两三个月后,村里通了客运车,每天从县城往来的客运车辆定时在村口停靠,3块钱到达镇里、5块钱到达县城,极大地方便了村民出行。
  数百户人家终于不再为每年的生活用煤揪心发愁,人们从繁重的“挑太阳、担月亮”的光景中解脱出来。路通后,不少人家买摩托车、农用车,甚至贷款买货车跑运输。公路的通达,使“一潭死水”的凉水井村变成了“一池春水”。路通后,我的父母亲起早贪黑地种了几亩蔬菜,一畦畦的白菜、豌豆尖、蒜苗、香葱、黄瓜、西红柿等一茬接一茬,菜商开着车去地里收购,父母亲笑得合不拢嘴。劳作之余,父亲每天晚上喝两口酒,咂杆叶子烟,唱两段花灯调,享受惬意幸福的晚年。
  但美中不足的是那时乡村公路缺少养护,每天数十辆运煤车频繁碾压。春天,运煤车的尾气弥漫、路面尘土飞扬;夏天,在雨水冲刷下,路面变得沟沟壑壑……
  然而这种状况持续没多久就又发生了变化。近年来,在广袤的贵州大地上,一条条县乡公路、高速公路、高速铁路横跨在山与山之间、激流与险滩之间、河流与田畴之间,织密了四通八达的公路网和高铁网,一通百通、一通百兴、一通百变,山高水长的贵州书写了千年之变。
  凉水井村的交通条件发生了前所未有的蝶变,村里运煤公路的路面被拓宽延伸,铺上了黑油油的沥青,平坦如砥,成了连接镇里和沿线村寨的主干道,道路两旁也进行了绿化。同时,村口新修了通村公路和旅游路,村里又修了通组路、串户路和阡陌纵横的产业路。公路成了乡村最靓丽的底色、最优美的风景,一条条公路相互交织,把千村万户紧密联结在一起,把城市乡村紧密联结在一起。交通的便捷,极大地缩短了凉水井村与外界的时间,驾车到六枝仅需 10分钟,乘高铁到贵阳只要一个多小时。居住在乡下与居住在县城别无二致,在县城里做工或上学的人凭借一辆电动车或摩托车早出晚归,轻松自在。村里的新房也一栋接一栋落成。村里环境优美,茂林修竹,流水潺潺,清澈见底,鸟语花香。
  如今,在外地工作的我每次回到故乡,都惊叹于交通给这里带来的巨大变化。几十年过去,凉水井村从“出门是山”变成“抬脚是路”,从“看山跑死马”到“大道如虹”,从“用脚赶路”变成“用车跑路”,从“肩挑背驮”变成“一身轻松”。交通的巨变不仅改变了凉水井这个小村庄,也改变着你、改变着我,改变着生活、改变着社会,带给人们对未来更美好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