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的味道
朱硕民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2年11月11日 第 A12 版 )

从我记事起,好像除了过年那几天,家里每天吃的几乎都是红薯。红薯面、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偶尔能喝几顿玉米糁汤、吃几碗豆面条,就会让我新鲜不已。
在那个粮食短缺的年代,解决温饱是最大的民生问题,更是老百姓每天都要面临的生计问题。奈何小麦、玉米、大豆、谷子的产量太低,满足不了人们的一日三餐,只有低调的红薯卓尔不群,无需肥沃的土地就能落地生根,结出累累果实,让人们填饱肚子。
红薯虽然默默无闻,却是真正的英雄。现在五六十岁以上的人,很多都是在红薯的滋养和陪伴下,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时过境迁,不管过去了多少年,心中对红薯的那份独有的情愫,依然浓烈如酒。
在集体生产年代,生产队对红薯种植非常重视,每年都种有百十来亩。春分时节,气温逐渐回升,就选择背风向阳的地方育苗。等红薯芽长到一尺来长的时候,把一株株小苗拔下来,剪掉根须,移栽到大田里,当时叫种“春红薯”。等小麦收割后,从春红薯地里剪下成段的薯秧,截成一大拃长的小段,按等距扦插到麦茬地里,这叫种“晚红薯”。
红薯苗容易成活,返苗期一过,马上就向下扎根。等锄上两遍,就会伸出翠绿翠绿的秧,每一节秧又生出旺盛的根扎进土中,把地表覆盖得严严实实。新生根会分散养分,不利红薯生长,生产队就组织妇女翻秧,将那些横七竖八纠结在一起的秧,从地上扯起来,一棵一棵朝着同一个方向摆放好。翻过秧的叶子,大部分背面朝上,在阳光下泛着白白的光,像极了河水中的鱼肚白。红薯秧拖满沟之前,小草趁机疯长,几天不注意,鸡冠花、狗尾草就悄悄地窜起来,所以翻秧的时候要把荒草一并拔掉。
那时候,村上的学校放秋假,让学生参加秋收。到了刨红薯的时候,男女老少齐上阵,男人们用钉耙刨,老年人和妇女们从根上一个个摘下来,抹掉土,隔两三步远隆成一堆。后边就开始装大筐,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轮换着抬秤,会计扶秤,把每一堆红薯全部过秤。小孩子们在地里跑着逮蚂蚱抓蛐蛐,女孩拽几根红薯秧子连接起来,再拧成绳子,就是一根彩色的跳绳。男孩用红薯秧编织成草帽,戴在头上,尽情地在地里奔跑跳跃。
一块地的红薯全部刨出来,就该分到家家户户了,一般都是到了下午。为了公平起见,总是先抓阄,再按照顺序叫号,很多时候都是一口人一堆,家里有几口人,就数几堆红薯。分到红薯,一家人欢欢喜喜地装架子车,分几次拉到离家比较近的麦地里,连夜刨成片晾晒。刨红薯片可是体力活,也是个技术活,厚薄要均匀适中,刨薄了晒干容易碎,刨厚了不容易晒干,一不留神,锋利的刀片还会伤及手掌。
红薯收获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村庄都弥漫着一股红薯的味道,袅袅的炊烟里也飘散着浓浓的红薯香,现在回想起来,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香甜在脑海中盘旋。冬日的早上,家家户户的早饭全都是煮红薯,大人小孩都端个大碗,一字排开蹲在朝阳的墙根下,晒着暖暖的太阳,嚼着碗里的红薯,聊着身边的新闻,那场景一生都难以忘怀。冬闲的时候,还把那些带伤的红薯洗净打碎,制成粉子,做成凉粉或者下粉条。在童年的记忆里,这两种食品就算美味佳肴了。
人们常说,经常吃一样东西,会有吃腻的时候。刚包产到户的那几年,人努力天帮忙,加上化肥供应明显增多,大多数人家连年丰收,自家收获的小麦在交足公粮之后,还是缸满囤满,整天白面馍、白面条、玉米糁汤,天天就像过年一样。是的,过去常年为吃饱饭发愁,现在呢,梦寐以求的白面一下子就变成了主食,村里人天天洋溢着幸福的笑脸。眼前的这种变化太快了,一时间,不少人放弃了红薯种植,饭桌上也难觅红薯的踪影。
红薯有吃腻的时候,谁知天天吃白面也不行。没有想到的是,人们在生活富裕以后,又念念不忘红薯的种种好处,开始唠叨那些有红薯相伴的日子。从村庄走出来的少年、青年们,怎么能轻易地忘记红薯呢?我曾固执地认为,谁如果忘记了红薯,就是忘了故乡。前两年下乡,看到路边有老乡在地里刨红薯,我欣喜异常,就停车下地,挽起袖子帮着干起来,尽管出了一身的汗,心里却是舒畅极了。冬天家里供暖了,老伴从菜市场买回一二十斤红薯,用切面刀切成片,摆放在地板上烘干,放进稀饭锅里煮着吃。也去超市买过红薯挂面,只是味道欠佳,难以品出原汁原味。还真是,过去吃红薯是为了温饱,现在呢?已经成了情感的寄托。
随着全社会越来越重视饮食的营养搭配,红薯的营养价值和食疗作用,日益被人们所认识,农村中的一些人,看到了红薯的经济价值,种植热情又高涨起来。红心红薯、白心红薯,都成了稀罕物,畅通无阻地走进城市中的大型超市,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有个朋友告诉我,他在饭店吃到红薯,就给孩子说自己小的时候天天吃,已经二三十岁的孩子竟然高兴地说,你们小时候太幸福了!时代变了,红薯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也许只是心目中的一种美食而已。
几十个春秋过去了,历经岁月的冲刷,童年时代的许多往事已经模糊不清,唯独红薯始终留在记忆深处,有一种难舍难分的依恋之情。无论何时何地,每次看到红薯都倍感亲切,都是那么清晰、那么温馨。有时候,真想再尝尝家乡红薯的味道,再喝上一碗家乡那香甜软糯的红薯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