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土 地 上 的 红 高 粱

赵安华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1年11月26日 第 A12 版 )

  生命中有许多人、许多事,离你越来越远的时候,他们的面容和事迹却会越来越清晰。
  我是从野战部队调到原总后勤部的。
  野战部队的官兵整日操枪弄炮,训练场就是战场,时刻准备打仗杀敌,“一心为打胜仗!”这里的风景就是处处可见军人的血性。
  后勤保障部队和野战部队的特点完全不一样,要庞杂得多,因为后勤保障部队的系统庞大、兵种甚广,有搞物资供应的,有搞油料输送的,有卫生兵、汽车兵、炊事兵……
  这些搞保障的官兵,平日里没有刀光剑影,他们默默无闻,远离家乡,远离城市的喧闹,往往驻扎在偏僻的深山、荒野、边关、大漠中。他们最大的敌人是寂寞、孤独和离愁。
  后勤部队还有一些特殊的兵种,他们也是国防战略的中坚力量,他们既是兵,也像民。身份虽然是兵,但他们所干的工种却像是工人们所做的事情。比如以前的铁道兵、基建工程兵,他们开山、挖洞,修建城市基础工程。再比如青藏、川藏线上的战士,他们既守卫边疆、保家卫国,又为支援西藏建设发展做各种后勤保障。
  有一支特殊的后勤部队,如今已经整建制地划归到地方。
  在1961年冬,他们响应党中央“大办农业”的号召,遵照中央军委的命令,开进“荒草没人顶,积雪没人膝,白天狍子跑,夜晚野狼嚎,四处白茫茫,滴水即成冰”的嫩江荒原,在冰天雪地里搭起帐篷,筑起锅灶,开始了前无古人的艰苦创业。
  他们就是原铁道兵九师的数万官兵。1962年春,就是这支部队克服重重困难,依靠人工、畜力和简陋的机械设备,开荒种地11万亩,打粮550万公斤,千古荒原第一次奉献出劳动果实。1965年至1969年,铁道兵第三、六、九师和第四、十四师先后在内蒙古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境内开荒建点,开创了5个师办农场。
  从此,这些部队在地处北纬49°、东经125°,年平均气温-1℃,无霜期100天左右的高寒地区,开始谱写屯垦戍边的光荣历史。
  1962年至1968年,全垦区共开荒种地44万亩,生产粮食数亿万斤,为共和国作出了特殊的贡献。
  这支部队在原铁道兵部建制撤销以后,划归原总后勤部,名称叫总后勤部嫩江基地,又于2002年12月转隶归属中储粮,完成了他们在军队的历史使命。
  我唯一一次到过嫩江基地,是在1995年的夏天,我接到上级的一项任务来到这里。
  这时的嫩江基地,有10个农场,以嫩江为界,5个在黑龙江这边,5个在内蒙古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那边,农场的编制均为团级单位。
  这期间,我接触了这里很多官兵,从他们身上我感受到真诚、敦厚、坚韧、执着,黑土地上农垦人的特质,鲜明写在了他们每个人身上,一个个俨然就是穿着军装的农民形象,黝黑的脸庞,结实的身材,风霜岁月不仅留在了脸上,还留在了他们的手上、身上,手伸出来都是满满的老茧,与你握手时,分明能感觉到他们的手很粗糙,他们的笑容中蕴含着憨厚、纯朴。
  也许他们平时与外面人打交道不多,见人总有几分羞涩,几分腼腆,言语不多,总是你问一句,他们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在这10多天,听着他们的故事,我无时不被感动着,心灵一次次受到洗礼。
  我了解到官兵们在100天左右的无霜期里,夜以继日,与天公争斗,要完成种庄稼、收庄稼;春节正是万家团圆的时刻,他们不但回不了家,而且是最忙最累的日子,因为正好趁这几天的火车车皮有空档,他们要将粮食抢运到全国各地。
  据官兵们介绍,在他们那里,最初机械化作业程度不高,抢运粮食都是官兵们人工用肩扛上车皮,平均每人每天要扛几百上千个200斤的麻袋,一天扛下来,人几乎是瘫的。在这里腰肌劳损成了官兵们的职业病。
  五团团长告诉我,那年春节为了抢运粮食,他们连续作业十几个小时,收工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一名19岁的新战士,派人到处寻找,最后发现这名战士身体斜靠在厕所便池旁的墙壁上,站在那里就睡着了。
  连长发现他时,怎么叫也叫不醒他,战士们用担架把他抬进医院,给他身体检查时,发现他血糖到了最低限,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因为连续十多个小时大强度、超负荷的作业,却不能及时进食饮水,加上身体极度疲劳,小便时身体突然放松,出现晕厥,幸好发现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这样的事对于这里的官兵们还不算什么,苦和累是这支特殊部队的家常便饭。
  这样一群可爱的人,在同龄人还在父母的怀抱中撒娇、在城市的霓虹灯下撒欢的时候,他们远离父母、远离家乡,战斗在北大荒这片黑土地上,默默奉献着他们的青春和热血,不断战胜自己,超越极限。
  也许人们从未关注过这群人,他们也是那么不起眼,然而,正是他们传承三五九旅的好传统,发扬南泥湾精神,在祖国需要的时候,他们义无反顾,在他们心中使命永远高于一切,哪怕牺牲自己的生命。
  在这里我还见到一群人,他们是这支部队官兵的妻子、弟弟、妹妹和儿女,后来也成了一个个响当当的军人。由于他们的亲人,原来战斗在这特殊的战场上,因为各种原因牺牲在这里,把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黑土地,根据抚恤优待政策和他们的志愿,这些家庭的成员,只要符合条件也可以照顾参军。
  我面前这位眉目清秀、娇小玲珑的30多岁女子,是个典型的南方人。
  她的家乡富庶,什么都好,她原本和其他的南方人一样,习惯了南方生活。但自从爱上了在黑土地上当兵的爱人,一切都改变了。
  结婚三四年,有了孩子,每年春节她都期盼着自己的丈夫能够回家休探亲假,一家人能够团圆,可她的丈夫总是告诉她,春节是基地最忙的时候,自己不能回去,希望她理解能够来部队,一家人可以在一起。
  她实在是受不了北方高寒地区的天气,春节期间,零下三四十度,嘴巴里哈出的气都能结成冰,加之冬天嫩江这个地方蔬菜相当稀缺,20世纪90年代,不管什么蔬菜在这里都卖得很贵,一个月工资买不到几斤蔬菜。
  “那几年春节,我们都是天各一方,没有一次团圆过。”在她的心里,本来是非常排斥这个地方的,那为什么后来她又成了这里的一员呢?
  那年夏天,她突然接到部队急电,让她带着孩子火速赶到部队,电报不是她爱人发来的,而是以部队名义发的,开始她也没有多想,还以为丈夫想她和孩子了。
  可当她接到第二封电报时,她有了不祥的预感,赶忙带着孩子连夜北上。到了部队后,虽然有了心理准备,眼前的一幕还是让她无法接受,她的丈夫已经躺在冰冷的棺木里……
  原来,作为连长,她的丈夫为了抢种,自己亲自驾驶播种机,几天几夜连轴转,终因身体支撑不住,在一天夜里累倒了,人掉到了播种车下,被碾轧致重伤,被战友发现时已奄奄一息,在他永远闭上双眼前,他留下了一句话:“我想妻子和孩子。”
  正是丈夫的这句话,在部队落实优抚政策征求他妻子的意见时,她没有丝毫的犹豫,毅然决定自己参军,留在这片她原本不热爱的土地。
  “我必须留下来,这样可以让孩子和我一起陪着他,结婚后我们聚少离多,我不想再离开他,就想接过他未完成的任务,战斗在他战斗过的地方,只有这样我才能心安!”
  从此,她在这里扎下了根,除了抚养好孩子,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工作上,力所能及地为基地建设发挥着她的作用,由于工作出色,年年被基地评为先进个人。
  当我劝她,如果遇上有合适的人,可以重新组建一个家庭时,她的目光竟如此坚定:“我留下就是为了他、陪伴他,有他此生足矣!只要他永远在我心中,就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我的心里已不可能驻下其他人了!”
  在基地里,像这位妻子的境遇,不是唯一的。他们每个人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他们就像一颗颗高粱,虽然很平凡、很普通,但他们在冷风中总是挺起笔直的腰杆,坚强无比。
  正是由于有军人这群真正可爱可敬的人存在,以自己的牺牲,换取人间的大爱,我们的祖国才会越来越强大,我们的社会才会越来越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