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 的 字 典

王永武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1年11月12日 第 A4 版 )

  “十一”小长假,我回到山东德州看望已经87岁的老父亲。在与他朝夕相处的几天里,看到他仍然每天早早起床坐在书房里读书写诗填词,时不时翻看一本已经毛边的《辞海》,一遍遍仔细推敲修改自己的文字,那种如饥似渴的学习态度就像一名虔诚的小学生,不禁为老人家坚持了70多年的学习习惯点赞。
  父亲的童年是在跌宕起伏、大起大落中度过的,阴差阳错错过了进入学堂读书的机会。父亲出生在旧中国战乱年代,但幼时家境富足殷实,吃穿不愁。1943年,父亲八九岁的时候,爷爷奶奶领着他从山东夏津出发,送他去上海读书。但是途经济南时,爷爷被日伪军杀害,财物被洗劫一空。身无分文的奶奶带着包括父亲在内的3个幼子,一路讨饭辗转回到她的娘家。没有生活来源的母子4人挤在亲戚家的一间破草棚里,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作为长子的父亲只好靠给别人扛活种地当小工养家糊口,根本没有机会进入学堂读书。在他耕种的田地附近,有一所私塾,每每从那里路过,都能听到朗朗的读书声,他就在门口驻足侧耳倾听,读书声吸引着他,让他流连忘返。可一想到自己的家境,父亲只好扛着农具默默离开,继续在田地里劳作。
  有一年,借舅爷家的驴子耕地,舅爷让父亲牵着驴护送大他五岁的表哥去平原师范学校读书。几十里地的路程,表哥给他讲了学堂里的许多趣事,让父亲无比向往,几乎忘掉了长途奔波的劳累。到了学校,临别时表哥将宿舍里一本破旧缺页的《康熙字典》送给父亲,父亲如获至宝,紧紧抱在怀里,在返回来的路上一边赶着驴一边翻看。从那之后,在繁重的劳作间隙,他都会翻看这本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自学,直到把这本字典翻破得无法再翻。没有钱买笔和纸,就用树枝为笔,大地为纸,刻苦用心地学习着。
  1944年左右,八路军解放夏津,实行土地改革给穷人分田地,父亲家里分到几间旧房和几亩田地,生活才好起来。父亲主动参加儿童团闹革命,当上儿童团长。虽然没有进过学堂一天,但因为他每天坚持自学《康熙字典》,日积月累掌握了不少文化知识,成为村子里识文断字的“小秀才”。
  新中国成立后,父亲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受党组织委派参与创办了当地农村信用社。父亲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工作和生活,他购买了新的《新华字典》,在工作之余坚持学习,读书看报成了他最大的业余爱好。受到《高玉宝》《暴风骤雨》等书籍的影响,父亲像高玉宝一样痴迷学习,并开始走上文学创作道路,根据自己所见所闻,写了不少文学作品。1955年他创作的诗歌作品《入社之后》发表在杂志《前哨》上,这更加激发起他的学习创作热情。在以后几十年的工作生活中,他写了很多作品,刊登在《大众日报》《山东文学》等报刊上。
  20世纪90年代,父亲退休了,但对读书写作却更加痴迷。除了参加老年大学和市里的诗词学会活动外,还每天上午到图书馆读书看报,下午在家写作练字,一刻也不放松。写过的稿纸有几麻袋之多,为推敲字词先后翻烂过几本字典。
  看到进入耄耋之年的父亲这样辛勤地读书写作,我们都劝他这么大年纪了不必如此辛苦,在家种花养鸟,含饴弄孙多好。父亲总是笑着说:“你们不懂我这个从小没有进过学堂人的心,对读书是多么的渴望。我们都应当珍惜现在这个好时代,有这么好的社会条件。现在党和国家提倡终身学习,作为一名老党员,我更要活到老、学到老,我希望你们把这个读书写作的家风传下去。”
  他还用自己积攒的工资设立了“学习奖”,奖励家里成绩好的孩子。每当后辈子孙们要入学时,他都要送一本《新华字典》,并在扉页上一笔一画地写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字,让字典成为我们大家庭读书学习的传家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