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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甫之志,平盖万夫﹄
——辛弃疾的︽祭陈同甫文︾
蔡小柳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1年10月08日 第 A4 版 )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辛弃疾的这首《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慷慨豪迈,大家耳熟能详。陈同甫即是陈亮,是辛弃疾肝胆相照的好友。陈亮为恢复中原奔波一生,为振兴国家呼吁一生,虽壮志未酬身先死,但留下了宝贵的思想和文章诗词,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爱国志士。陈亮去世后,至交好友辛弃疾作《祭陈同甫文》,感慨道:“以同甫之才与志,天下之事孰不可为,所不能自为者天靳之年!”
陈亮(1143年—1194年),原名汝能,字同甫,世称龙川先生,婺州永康(今浙江省永康市)人,南宋杰出的思想家、文学家、爱国志士。陈亮倡导经世济民的“事功之学”,主张义利双行、王霸并用,批判理学家空谈“道德性命”,提出“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创立龙川学派(也叫永康学派),与以朱熹为代表的理学家展开激烈论战,多次进行“王霸义利之辩”。陈亮为文慷慨豪迈,气壮山河;写词则饱含激情,豪放大气,充满了浓烈的爱国情怀,作品有《龙川文集》《龙川词》等。
呜呼,同甫之才,落笔千言,俊丽雄伟,珠明玉坚。人方窘步,我则沛然,庄周李白,庸敢先鞭!
陈亮才华横溢,文采斐然。他很小的时候,就显示出了不凡的才能,“生而目光有芒,为人才气超迈,喜谈兵,议论风生,下笔数千言立就。”十八岁时,陈亮作《酌古论》二十篇,书中谈到写作目的时说:“使得失较然,可以观,可以法,可以戒,大则兴王,小则临敌,皆可以酌乎此也。命之曰酌古论。”《酌古论》总结东汉光武帝、蜀汉先主、诸葛武侯等十九位历史人物在军事上的成败得失,希望能作为南宋“中兴”之鉴,将历史与现实相联系,颇有发人深省之论。“郡守周葵得之,相与论难,奇之”,称赞说“他日国士也”,“请为上客”。
同甫之志,平盖万夫,横渠少日,慷慨是须。拟将十万,登封狼胥,彼臧马辈,殆其庸奴。
陈亮志向远大,虽是一介书生,却以恢复中原为己任。宋孝宗隆兴元年(1163年),周葵升参知政事,“朝士白事,必指令揖亮,因得交一时豪俊,尽其议论”。周葵授陈亮《中庸》《大学》,说:“读此可精性命之说。”陈亮虽然尽心为学,但志不在此,自言:“绍兴辛已、壬午之间,余以极论兵事,为一时明公巨臣之所许,而反授《中庸》《大学》之旨,余不能识也,而复以古文自诡于时,道德性命之学亦渐开矣。”陈亮认为,空谈的道德性命之学无益于实际,更不能恢复河山,所以并没有按周葵所希望的去做,而是继续事功之学,希图以史为鉴以助南宋恢复的大业。
天于同甫,既丰厥禀,智略横生,议论风凛。使之早遇,岂愧衡伊?行年五十,犹一布衣。间以才豪,跌宕四出,要其所厌,千人一律。
陈亮虽然既有才又有志,然而一生却不能得用于时。他在年轻时曾两次参加科举考试,然而并未得中,一直到五十岁,都是一介布衣。他说:“亮闻古人之于文也,犹其为仕也,仕将以行其道也,文将以载其道也,道不在于我,则虽仕何为。”
陈亮曾同朱熹展开了思想史上有名的“王霸义利之辩”。陈亮推崇的人是孟子,孟子其后最推崇的就是文中子王通,他说:“研穷义理之精微,辨析古今之同异,原心于秒忽,较礼于分寸,以积累为功,以涵养为正,睟面盎背,则亮于诸儒诚有愧焉。至于堂堂之阵,正正之旗,龙蛇虎豹变现而出没,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自谓差有一日之长。”这其实就是有感于朱熹等“空谈性理”的理学家行于当世而言的。
不然少贬,动顾规检,夫人能之,同甫非短。至今海内,能诵三书,世无杨意,孰主相如?
宋孝宗隆兴初年,南宋与金人达成和议,“天下欣然,幸得苏息”,但陈亮却不以为然,以一介书生的身份向宋孝宗上《中兴五论》,指出“赤子嗷嗷无告,不可以不拯;国家凭陵之耻,不可以不雪;陵寝不可以不还;舆地不可以不复”。《中兴五论》针对当时南宋内部苟且偷安之风日盛的现实,指明恢复中原、振兴国家的历史责任,还提出了具体的方案、方法,表达了陈亮中兴国家、恢复河山的强烈爱国思想。然而,当时主和派当权,对一介书生陈亮的上书并未理睬。陈亮也只能回乡教书讲学,“学者多归之,益力学著书者十年”。
淳熙五年,陈亮再次上书朝廷,激烈地抨击秦桧等投降派奉行的苟安求和的政策,指出:“挈中国衣冠礼乐而寓之偏方,虽天命人心犹有所系,然岂以是为可久安而无事也!天地之正气郁遏而久不得骋,必将有所发泄,而天命人心,固非偏方所可久系也。”这次上书使“孝宗赫然震动”,“欲榜朝堂以励群臣,用种放(北宋著名隐士,皇帝多次下诏清出山)故事,召令上殿,将擢用之”。这时,得知孝宗心意的重臣曾觌想抢在孝宗召见之前拉拢陈亮,陈亮却深以为耻,避而不见“逾垣而逃”。陈亮的上书直言不讳,遭到了当政者的忌恨。陈亮不以为意,再次上书,继续直言国事,指出:“然坐钱塘浮侈之隅以图中原,则非其地;用东南习安之众以行进取,则非其人。财止于府库,则不足以通天下之有无;兵止于尺籍,则不足以兼天下之勇怯。”又上书指出:“二圣北狩之痛,盖国家之大耻,而天下之公愤也。”宋孝宗非常重视陈亮的上书,想要授予他官职,陈亮说:“吾欲为社稷开数百年之基,宁用以博一官乎!”遂渡钱塘江归。
陈亮的上书虽不能为朝廷所用,然而他上书的内容却已流传于海内,为志士仁人所推崇。
中更险困,如履冰崖,人皆欲杀,我独怜才。脱廷尉系,先多士鸣,耿耿未阻,厥声浸宏。盖至是而世未知同甫者,益信其为天下之伟人矣!
杜甫曾因李白感慨道:“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辛弃疾对陈亮也有如是感慨。
陈亮蒙难入狱,因辛弃疾等人的大力营救,才得免死罪。陈亮“自以豪侠屡遭大狱”,出狱归家之后更加励志读书,所学更加广博。宋高宗驾崩,金国派使者吊唁,态度十分傲慢。陈亮感念宋孝宗的知遇之恩,实地到建康(南京)、京口(镇江)考察山川地理形势,作《念奴娇·登多景楼》,写道:“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势成宁问强对。”词作表达了强烈的爱国激情,指出不要把长江仅仅看作是分割南北的界线,而应以之作为恢复中原失地的跳板。他再次上书宋孝宗,指出:“今者高宗既已祔庙,天下之英雄豪杰皆仰首以观陛下之举动,陛下其忍使二十年间所以作天下之气者,一旦而复索然乎?”这是想要激励宋孝宗恢复中原,然宋孝宗因多种原因没有进行回应,而陈亮的上书内容却触怒了不少当道官员,引起执政者的不悦,认为陈亮“狂怪”,欲置其于死地。
陈亮在家乡参加宴席,主人在陈亮汤羹中放了胡椒末,这本是乡里习俗表示尊敬之意,然而同桌吃饭的人回家后猝死,有人就借机诬告是陈亮下毒谋害,陈亮因此再被下大理寺狱。陈亮这次入狱,其实原因复杂。县令王恬坐实其事,办理此案的官员也是特别挑选的酷吏,众人皆以为陈亮必死无疑。幸而大理少卿郑汝谐认真审查案情,以为:“此天下奇材也。国家若无罪而杀士,上干天和,下伤国脉矣。”极力在宋光宗面前求情,陈亮才幸免一死。陈亮出狱后说:“亮滥膺无须之祸,初欲以人残其命,后欲以受赂残其躯,拒狱反端,搜寻竟不得一笔之罪……可谓吹毛求疵之极矣。”
呜呼,人才之难,自古而然,匪难其人,抑难其天。使乖崖公而不遇,安得征吴入蜀之休绩?太原决胜,即异时落魄之齐贤。方同甫之约处,孰不望夫上之人谓握瑜而不宣。今同甫发策大廷,天子亲置之第一,是不忧其不用;以同甫之才与志,天下之事孰不可为,所不能自为者天靳之年!
陈亮不能为国家建功立业,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悲哀,且不说古往今来有多少这样的人,辛弃疾又何尝不是如此?
绍熙四年(1193年),陈亮五十一岁时,再次参加科举考试,其策论深得宋光宗赏识,御笔亲擢第一,状元及第。开卷后宋光宗得知是陈亮,大喜道:“朕擢果不谬。”宋孝宗得知后也非常高兴。陈亮赐第告词写道:“尔早以艺文首贤能之书,旋以论奏动慈宸之听。亲阅大对,嘉其渊源,擢置举首,殆天留以遗朕也。”陈亮在《及第谢恩和御赐诗韵》中说:“云汉昭回倬锦章,烂然衣被九天光。已将德雨平分布,更把仁风与奉扬。治道修明当正宁,皇威震叠到遐方。复仇自是平生志,勿谓儒臣鬓发苍。”他又在《告祖考文》中道:“亲不能报,报君勿替。七十年间,大责有归,非毕大事,心实耻之。”陈亮中状元后回家乡,弟弟迎接他,两人相对感泣,陈亮说:“使吾他日而贵,泽首逮汝,死之日,各以命服见先人于地下足矣。”听到的人都“悲伤其意”。
闽浙相望,音问未绝,子胡一病,遽与我诀!呜呼同甫,而止是耶?
当时,在家已闲居二十年的辛弃疾再度被朝廷任用为福建安抚使。辛弃疾和陈亮虽然一在福建一在浙江,但两人音信相通,保持着密切联系。
陈亮中状元后,朝廷授以佥书建康府判官厅公事,但陈亮因“忧患困折,精泽内耗,形体外离”,壮志未酬身先死,于绍熙五年(1194年)三月二十六日夜溘然长逝,年五十二。
而今而后,欲与同甫憩鹅湖之清阴,酌瓢泉而共饮,长歌相答,极论世事,可复得耶?千里寓辞,知悲之无益,而涕不能已。呜呼同甫,尚或临监之否!
人生在世,知己难求,陈亮去世,辛弃疾长歌当哭,追忆往昔,鹅湖之会再不可得矣。虽然知道痛哭流涕也不能使好友起死回生,但“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纵是英雄如辛弃疾也不能自已。
陈亮一生忧国忧民,重视实际,不尚空谈,言而有信,“人人见其肺肝”。虽然自己不过是一介书生,奖励推荐人才犹恐不及;自己家里不过勉强算是中产之家,帮助病残之人和贫寒的读书人却不遗余力。
宋宁宗嘉定十四年(1221年),叶适撰《陈同甫王道甫墓志铭》,追忆陈亮生平感叹道:“志复君之仇,大义也;欲挈诸夏合南北,大虑也;必行其所知,不以得丧壮老二其守,大节也;春秋、战国之材无是也。吾得二人焉,永康陈亮、平阳王自中。”宋理宗时,丞相乔行简为陈亮上奏请谥,称赞陈亮“特出之才,卓绝之识”,朝廷追赠陈亮中大夫,谥‘文毅’。
值得一提的是,1975年7月28日,即毛泽东刚刚做过白内障手术的第五天,为毛泽东做手术的眼科大夫唐由之这样叙述:“房间里只有毛主席和我两个人,戴上眼镜的毛主席起先静静地读书,后来小声低吟着什么,继而突然嚎啕大哭,我看见他手捧着书本,哭得白发乱颤,哭得悲痛又感慨。事发突然,我既紧张又害怕,不知如何是好,赶快走过去劝慰他,让他节制,别哭坏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毛主席渐渐平静一些,同时把书递给我看,原来是南宋著名思想家陈亮写的《念奴娇·登多景楼》。”
陶渊明《咏荆轲》道:“其人虽已没,千载有馀情。”陈亮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