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津 黄 河 故 道 上 那 片 古 桑 树 群

王永武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1年09月24日 第 A12 版 )

  对于一个离开故乡30年的游子,每次看到桑树抑或看到一篇文章中的“桑”字,眼前都会隐隐出现故乡山东夏津黄河故道上那片连绵30多公里的古桑树群,就更加真切地认识到“桑梓”作为家园的象征意义,深刻体会到那种丝丝缕缕乡愁缠绕的心境。
  最牵动我思乡情怀的是童年和少年时期记忆中,那些永远抹不去的丝丝甜蜜:在桑树的繁茂树枝间攀爬嬉戏打闹,困了累了躺在树荫里酣然入梦,渴了饿了随手采一把桑葚大快朵颐。最难忘的是桑葚采收时,乡亲们用布片缝连起巨大的布幔,四周绑上竹竿或平直的树枝,四五个人分别在四周抻起来放在树下,精壮的汉子爬上桑树枝,或者擎一条带钩的竹竿,钩住桑葚累累的枝条使劲摇撼十几下,成熟诱人的果子簌簌而下,纷纷落入布幔中。人们把果子收集到篮筐里,或放入口中,收获满满的幸福和欢乐。
  上学启蒙后,从历史书中渐渐了解到关于故乡这片古桑树群的来历:自公元前602年始,在2600多年的历史长河中,黄河主流、支流多次流经夏津,并且多次决口泛滥,河床沉积、决口歧流堆积,形成了一片独特的沙地地貌。黄河改道后在这里留下了一片30万亩的沙荒地,先人们为了生存下去,开始世世代代植树造林。桑树从众多树种中脱颖而出,渐渐担起了维护沙土地生态系统平衡的重担。特别是清康熙十三年,一位在朝遭贬的官员朱国祥就任夏津知县,发现此地“地半沙滩、不宜稼禾”,便晓谕百姓“多种果木,庶可免灾而裕财用”。当地百姓遵照这位知县建议,结合历史上的治沙造林经验,仿照前人继续在沙地中种植桑树,到了清朝中叶,夏津黄河故道上已是桑树郁郁,一眼望不到边。
  在第三次国家文物普查中确认,这片桑树林形成于1391年前后,已有600多年的历史。现在遗存的这片古桑树群占地6000多亩,古树20000多株。在漫长的生长岁月里,它们屡次遭到狂风暴雨和雷电的袭击,被雷电所劈的桑树达500多株。其中一株千年古树“卧龙桑”,被雷击烧焦了树干,树枝和主干只有一层皮相连,照样活了下来,向人们展示着顽强的生命力。
  从现存甲骨兽骨上的碎片文字记述中可知,桑树早在商周时就是宗庙祭祀用的神木,先秦时神州大地已经农桑遍野。《诗经》里有很多描写桑树的篇章,《诗经·小雅·小弁》中就有“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句,因此“桑梓”成为故乡的代名词。1992年,我从军入伍离开故乡。几十年来,桑树斑驳的树影时刻缠绕心间,随着时光的流逝,这种情感化作为越来越浓厚的思念与乡愁。
  据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的翔实注解,桑树全身上下都是宝。桑叶味甘、苦,性寒,具有疏散风热、清肺润燥、清肝明目等作用。春末夏初采收的桑树桑枝,其味苦性平,功擅祛风湿、通经络、利关节。此外,桑树枝条烧灼后,可沥出汁液,名桑沥,可治疗破伤风等症。秋末落叶时至第二年春季发芽前采挖的桑根,刮去黄棕色粗皮,纵向剖开,剥取根皮,晒干后称之为桑白皮,可用于治疗肺热喘咳、肌肤浮肿等病症。葚果具有较高的养血、健脾之功能。难怪故乡人把桑树视为“福寿树”,老家的居民多因食用桑葚而长寿,桑园被叫作“颐寿园”。乡亲们说:吃一吃葚果,睡一睡故土,所有病患都不翼而飞,神清气爽。
  每次回乡探亲,我都会徘徊在这段黄河故道上,用心倾听那已风干数个世纪河流曾经的滚滚涛声。那些并不遥远的黄河号子,通过夏津小调《天硪号》传唱出来,声调中饱含着先民植桑抗沙的激情豪迈。在古桑林间观看由精壮的鲁北汉子敲起有600多年历史的架鼓,在桑林中摆出铿锵阵形,边说边唱边舞。这壮怀激烈的林海交响乐章,让我深深地感悟到家乡人对大自然的敬畏和热爱之情。
  而今再次回到故乡——这个春秋时期因“齐晋会盟之要津”而得名的地方,漫步已经成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的夏津黄河故道森林公园,走进远近闻名的“中国北方落叶果树博物馆”,伫立在一块用花岗岩巨石雕刻而成的大书前,凝视上面刻写的“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几个大字(这是2018年4月,联合国粮农组织授予夏津黄河故道古桑树群的殊荣),让我这个在黄河故道沙土里滚大的,青黄不接时吃着甘甜桑葚长大的故乡游子心潮澎湃、感慨万分。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自豪地说:“俺是山东夏津人,俺家乡有全球重要文化遗产,更有我最美好的人生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