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沉两岸城池古

—周文彰先生运河诗词赏析

林峰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1年02月19日 第 A3 版 )

  华夏运河,经纬神州。北上幽燕,如龙腾渊水;南行吴楚,似鲸转海门。其奔腾之势,纵横九域;浩荡之风,雄视千年。运河之水远接南北,泽被两岸,所经之处无不欢声四起,群情雀跃。盖古时运输,多半依仗水路。凡水陆驿站,河埠码头皆楼台栉比,街市繁华;商贾往来,百业兴旺。如苏杭之与淮扬、汴洛之与津京等沿河市井到处桨声灯影,笙歌不夜。其间名宿贤达,文人学士更如过江之鲫,纷至沓来。或涉水泛舟,于斯借道;或登山观景,于此流连。或歌或舞,或吟或咏,皆一吐块垒,一展抱负也。故运河两岸,诗花竞放;帆影六桥,墨彩联篇。然众人所题所赠皆为一时一地之吟咏,显得即兴零散,片言只语而不成系列。而今人周文彰先生却以一己之心力,或身临其境,访幽揽胜;或朝乾夕惕、潜研经籍。将运河沿线城市尽皆搜罗囊中,深稽博考,条分节解。借诗骚之声口,理运河之文脉。将运河两岸漫长之历史人文浓缩于尺幅之间,以赏心悦目之裁剪使读者以最小之阅读空间收获最丰厚之阅读体验。可谓化繁为简、以小见大之成功实践。且看文彰先生之运河作品:
  京杭大运河
  一流南北贯京杭,江海天成大走廊。汽笛声声行日夜,车轮滚滚逐阴阳。史沉两岸城池古,水润千村鱼米香。羡煞牛郎常俯瞰,银河哪比运河乡。
  此诗为京杭运河而作。众所周知,京杭运河里程之长为世界运河之冠。与万里长城、坎儿井并称为中国古代土木工程之三绝。为中国重要之南北水上交通枢纽,于运输、行洪、灌溉、输水等作用尤巨。此诗即从南北贯通起笔,诗人将运河所经之地称作海天走廊,此为一创造性比喻。以汽笛声声和车轮滚滚喻运河上下交通顺畅,航运繁荣。诗中点睛在颈联“史沉两岸城池古,水润千村鱼米香”。此联不仅对仗工稳,出句典雅,而且内涵丰满,意味深长。将历史之厚重与城乡之富庶巧妙构连,既有历史之纵深又有自然之宽广,显得错纵交替,变化有序。最后结以神话传说,是诗人荡开一笔,使诗中意境再度延伸,使得想象愈加丰富,思维愈加灵动。再读其:
  镇江
  情飘云水溢楼台,丽句名篇信手来。仕宦临江歌夏雨,文豪对岭咏冬梅。唐风沐浴诗山将,宋韵熏陶词海魁。八子嘉隆高范在,满城吟颂净尘埃。
  江南名城,千年古郡。镇江自古山水清丽,人文鼎盛。又适逢吴头楚尾,江河交汇。故有江左风流,独擅其美之佳话。千百年间,范仲淹、柳永、欧阳修、王安石、苏轼、秦观、米芾、岳飞等无数文人墨客流连忘返,唱和不衰。“嘉隆八子”“嘉庆七子”等地方学子亦名重一时,当仁不让;可见学风之盛,鼎甲江南。因前有史上众多耀眼华章,后人再作类似续篇就不易为。且看此间诗人又怎生落笔。乡情浓似水,烟云满楼台。可知诗人从虚处入手,融情于景,为经营下文作好铺垫。古城之多景亦令名篇佳句触手可及,俯拾即是。不论江歌夏雨,抑或岭咏冬梅,名士风流,诗骚雅事,于一派唐风宋韵熏染之下,镇江已然满城歌咏,文风浩荡。
  衡水华家口夯土险工
  夕照河湾落晚霞,横纹倒影水生花。仰看巨坝思难解,米糯何能固土砂?
  读罢诗人之七言律诗,再来欣赏诗人之七言绝句。看看又是怎样一般风景。华家口夯土险工,为河北省衡水市景县安陵镇华家口村之重要水利工程,始建于1911年,堤坝用黄土、白灰、糯米浆夯筑而成。为大运河防洪设施之典型。至今已100余年而未见决堤。诗人慕名而来,临风远眺:山边夕阳西下,坝上晚霞满天;堤外运河奔流,脚下碧影生花。诗情画境,令诗人抚今思昔,感慨万千。先人之糯米灰浆、砂石夯土竟使大坝屹立百年而安然无恙。相较于今日高科技铸就之钢筋水泥亦毫不逊色,何哉?一为前贤智慧,二为质品上乘,更无假冒伪劣一说也。诗人以问句作结,最是意味深长,发人深省。南宋严羽尝云:诗有词理意兴……唐人尚意兴而理在其中。有此一问,虽不言理而理在其中也。诗之内涵亦愈发深邃,诗作亦顿具哲人思辨也。读罢文彰先生诗作,再读先生之词,自是别有一番风味在其中也。
  鹧鸪天·淮安清江闸
  漕船北上过咽喉,穿流乱涌鬼神愁。壮夫四百难移步,拉断纤绳水覆舟。
  上下闸,两门修,曾经狂肆换温柔。绵延数里帆樯动,一字徐行不见头。
  明末吴伟业曾有诗云:“岸束穿流怒,帆迟几日程。石高三板浸,鼓急万夫争……”(《清江闸》)。清人查慎行亦有:“竹菍蒲帆浑不用,橹声如雁下长淮。”(《发清江浦》)。古人早有诸多名作形容江闸之情状,可见清江闸之声名在外。清江大闸,位于江苏淮安,始建于永乐十三年,用于调节水位,缓解水流。运粮季节,万艘漕船帆樯衔尾,绵亘数里,蔚为壮观。文彰先生以词记事,以词论事。使清江古闸由地况特殊、势如咽喉,水流湍急、一发千钧之险要,到水平如镜、波澜不兴,帆樯相接、千里乘风之旷放。诗人写来真切动人,情景相间。句中可见诗人于淮安故里之美好祝福和深沉寄寓。一如南宋范开所言:“器大者声必闳,志高者意必远”(《稼轩词序》)。
  其他如:“禾城左右近苏杭,湖海今成稻米乡”(《七律·嘉兴》)。“扬帆致远期风顺,稳健前行好梦圆”(《七律·宿迁》)。“漕船西下,雪帆铺满红霞”(《天净沙·淮安双金闸》)。“白塔晴云花斗艳,长堤春柳鸟争鸣”(《七律·扬州瘦西湖》)。“上下寻思犹未解,缘何风雨不飘摇”(《七绝·绍兴八字桥》)。“喇叭时鸣惊梦醒,一声汽笛动行舟”(《七绝·大运河堤大姨家》)。“瑞光四射满园春,宝塔临空瞰绿茵”(《七律·苏州盘门》)等作品。或厚实、或空灵;或清新、或稳健。皆浮想联翩,境界开阔;格调高雅,意脉畅通。且出句简洁,明白如话,正所谓“以悠闲之笔,抒淡雅之情”也。诗人叙事精确,善于铺陈。不用香泽字面却一样丰满动人,这正是文彰先生务实敦厚之风格写照。
  诗人自幼长于大运河边,得其濡沫,受其沾溉,养就一副灵心慧性。故对桑梓之情就不一般,故里之思就分外凝重,运河诗词也因此破土而出也。清人叶燮云:我谓作诗者,亦必先有诗之基焉。诗之基,其人之胸襟是也。有胸襟,然后能载其性情智慧聪明才辨以出,随遇发生,随生即盛。诗人于国际国内运河皆了如指掌,对运河两岸城市之地理、历史、人文、风俗、气象等均有涉猎。称其为世界运河知识集锦,亦不为过。而以传统诗词这一经典形式全景式地来揭示运河之发展历程,这在中国诗词史上还是啼声初试。故其又有创新性意味,具开拓之效应,可以弥补地方文献之不足,如此则使其又具备了地方史志之功能,可作存史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