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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系国之安危
——唐朝裴度平藩的故事
刘立祥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12月25日 第 A7 版 )

裴度(765—839年),字中立,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历任校书郎、监察御史、中书舍人、御史中丞、刑部侍郎等职,唐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四朝宰相。裴度辅佐唐宪宗强力削藩,实现“元和中兴”,在穆宗、敬宗、文宗朝数度出藩,数度入相,“用之则治,舍之则乱”,史称其“出入中外,以身系国之安危、时之轻重者二十年”。
(一)
裴度于唐德宗贞元五年(789年)进士及第,其时,唐王朝正处在多事之秋。自安史之乱后,唐朝国运江河日下,朝廷被愈演愈烈的藩镇之祸折腾得头疼不已。藩镇林立,桀骜不驯,气焰嚣张,且各藩镇相互勾结,遥相呼应,抗拒凌轹朝廷,成为唐廷的心腹大患。
贞元二十一年(805年)八月,唐顺宗李诵传位于皇太子李纯,是为宪宗。此时的宪宗刚刚27岁,正是胆壮气盛的热血年华,必欲重整山河,力推大唐中兴。在如何对待日益崛起的藩镇问题上,朝中形成了主战派与主和派两大阵营。以宰相武元衡、裴度等为首的主战派,主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坚定不移地对藩镇实施武力镇压。藩镇酋豪对武元衡、裴度等恨之入骨,先是重金行贿收买,不能达到目的,继而威胁恐吓,企图压武元衡、裴度等就范。
元和九年(814年),淮西节度使吴少阳死,其子吴元济匿不发丧,伪造吴少阳奏表,请以吴元济为代理淮西节度使,遭到朝廷拒绝。吴元济遂公开举兵反叛。吴元济之所以敢于公开举旗造反,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有其他藩镇的怂恿与支持,特别是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平卢淄青节度使李师道,暗中为吴元济撑腰打气,并暗中派出刺客前往刺杀主战派骨干大臣。
元和十年(815年)六月三日凌晨,天色微明,黎明前的黑暗依旧笼罩着大地。宰相武元衡在卫队的簇拥下依例赴大明宫上朝,刚刚走出府邸静安坊东门,便遭遇刺客袭击。刺客预先埋伏于黑暗处,待武元衡一行走近,骤然间冷箭齐发,蜂拥而上。另一路刺客前往通化里裴度府邸,埋伏于裴度上朝必经之路的阴暗处,待机而动。“度出通化里,盗三以剑击度,初断靴带,次中背,才绝单衣,后微伤其首,度堕马。会度戴毡帽,故创不至深。贼又挥刃追度,度从人王义乃持贼连呼甚急,贼反刃断义手,乃得去。度已堕沟中,贼谓度已死,乃舍去。”
由于裴度头戴一顶扬州毡帽,致命的第三剑才没能造成严重后果,只是受了轻伤。说来蹊跷,裴度头戴的毡帽,是在案发前几天,他的老友淮南节度使李鄘刚刚从扬州寄来的,这顶毡帽别致美观,里面的毡料相当地道结实,裴度非常喜欢,出门必戴,没承想竟侥幸从毡帽底下捡回一条性命。此后,扬州毡帽在京都长安红极一时,成了时髦一族的标配。
(二)
宰相武元衡喋血街头,死于刺客之手;另一位主战派核心人物裴度遭遇谋刺,死里逃生,整个长安城一下子陷入惊恐慌乱之中。一些主和派大臣趁机纷纷上表,请求立即罢免裴度等主战派大臣的官职,以安抚藩镇,以免再生事端。
宪宗览表大怒:“度得全,天也!若罢之,是贼计适行。吾倚度,足破三贼矣!”宪宗不但没有责难裴度,反而对其厚加抚慰,赞赏有加,并派出卫队加强对裴度府邸的警戒,以防不测。
三天之后,宪宗降诏,任命裴度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裴度也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志在平乱,壮心不已,“以平贼为己任”。宪宗将讨伐藩镇诸军事全权赋予裴度,“时群盗干纪,变起都城,朝野恐骇。及度命相制下,人情始安,以为必能殄寇。自是诛贼之计,日闻献替,用军愈急”。
讨伐淮西叛藩吴元济之役一波三折。从元和九年(814年)至元和十二年(817年)的四年间,唐军的平叛之战虽偶有小胜,但总体而论收效甚微,用兵旷日持久,朝廷粮饷难以为继,诸将观望厌战,宪宗也深以为忧。主和派大臣请求“罢兵赦罪”的喧嚣数度甚嚣尘上,宰相李逢吉、王涯等人屡以劳损军力、耗费财赋为由,力劝宪宗罢兵。
裴度缄默不语。宪宗征询裴度的意见,裴度一脸肃然,回答掷地有声:臣请求亲自督战。第二天,宪宗在延英殿举行朝会,再议淮西战事,待群臣散去,宪宗单独留下裴度,问道:“‘卿必能为朕行乎?’度俯伏流涕曰:‘臣誓不与此贼偕全。’”宪宗闻而动容,也不由潸然泪下。
于是,宪宗诏命裴度以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蔡州刺史,任彰义军节度使及申、光、蔡州观察使,兼任淮西宣慰处置使。同时,应裴度奏请,委任刑部侍郎马总为宣慰副使,太子右庶子韩愈为行军司马,司勋员外郎李正封、都官员外郎冯宿、礼部员外郎李宗闵等任判官及书记等职,即日开赴平叛前线。
元和十二年(817年)八月三日,裴度奉命领兵开赴淮西。吴元济困兽犹斗,拒绝投降。十月十一日,随唐邓三州节度使、西路唐军统帅李愬出奇兵突袭,雪夜攻破悬瓠城,生擒吴元济。次日,裴度入城,宣谕朝廷恩威,抚慰百姓,济弱扶倾,依罪行轻重对吴元济旧将施以刑罚,废除吴元济时严刑峻法,迅速恢复生产生活秩序,蔡州父老无不感激涕零。
至此,震惊全国持续30余年的淮西叛乱宣告被平灭。淮西的平定,清除了唐王朝的一个心腹之患,也使其他割据藩镇闻风丧胆。
(三)
唐宪宗李纯在裴度辅佐下,一鼓作气,平定淮西,收复成德,再平淄青,结束了自唐代宗广德年间以来藩镇跋扈、凌轹朝廷的混乱局面。宪宗自以为功高盖世,日渐骄奢淫逸,罢斥贤良,任用奸佞,宠幸宦竖,信仙好佛,遍求长生不老之药。裴度渐渐被疏远,他依旧“执性不回,忠于事上,时政或有所阙,靡不极言之,故为奸臣皇甫镈所构,宪宗不悦”。
元和十四年(819年),裴度被排挤出京师,以检校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任河东节度使。元和十五年(820年)正月,宪宗暴死,太子李恒登基,是为唐穆宗。25岁继位的唐穆宗,浑身没有丝毫乃父曾经志在四海英武雄豪的气概,却在骄奢淫逸、昏庸无道、痴迷金石之药、追求长生不老等胡来和荒唐方面,比起乃父则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此一来,宪宗时期好不容易得来的大好形势随之急转直下,藩镇纷纷重又举起了叛旗,天下复归大乱。
国难思忠良。穆宗紧急诏令裴度以原职任镇州四面行营招讨使,开赴平叛前线,后又晋升裴度为检校司空、兼任掌管北山诸番使。裴度挥师纵横天下,屡建功勋,屡屡挽狂澜于既倒。在此后的敬宗李湛朝、文宗李昂朝,裴度屡屡遭受一拨又一拨奸佞和宦竖的构陷谗害,在仕途上跌跌撞撞。每当国有危难,朝廷便起用裴度前往“灭火”,当危机解除,又遭谗害排挤,如此循环往复,随着国运兴衰,几度入相,几度出藩。
天下一有风吹草动,朝廷正直大臣必纷纷上疏请求立即起用裴度,裴度也总是不负众望,“用之则治,舍之则乱”,以身系国之安危二十年。裴度声誉之隆盛不仅笼盖朝野,甚至远播外域,“时有奉使绝域者,四夷君长必问度之年龄几何,状貌孰似,天子用否?其威名播于憬俗,为华夷畏服也如此”。
(四)
裴度晚年,眼见政事不可为,又体弱多病,渐渐追随世俗以避免身遭祸事。他在东都洛阳集贤里建造宅第,每日与白居易、刘禹锡等好友吟诗唱和,把酒相欢。他曾在自己的一幅画像旁手书《自题写真赞》:“尔才不长,尔貌不扬。胡为将,胡为相。一点灵台,丹青莫状。”细细品味,字里行间,有几分自矜,也许还有几分自嘲。
开成四年(839年)上巳节(三月三),文宗在曲江池赏赐宴饮,群臣纷纷赋诗唱和,裴度因病不能赴宴。见不到裴度,文宗若有所失,挥笔赋《上巳日赐裴度》诗:“注想待元老,识君恨不早。我家柱石衰,忧来学丘祷。”——注望想念您啊,我的元老重臣,可惜认识您太晚了。您是国家的栋梁柱石,不能失去您呀,我忧心忡忡像孔子那样为您祈祷。
诗成,文宗仍觉意犹未尽,遂又提笔在手,亲书御札:“朕诗集中欲得见卿唱和诗,故令此。卿疾恙未痊,固无心力,但异日进来。春时俗说难于将摄,勉加示调护,速就和平。千百胸怀,不具一二。药物所须,无惮奏请之烦也。”墨迹未干,急遣使者前往送达。
文宗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他挥毫赋诗抒发殷殷深情之时,他倚为“柱石”的元老重臣裴度已命悬一线。送信使者刚刚踏进裴度府邸大门,病榻上的裴度遽然驾鹤西去,终年75岁。噩耗传来,文宗悲痛不已,命人将那封信放于裴度的灵位之上,降诏赠裴度为太傅,谥号文忠,辍朝四日,命京兆尹郑复监护料理丧事,办理丧事一应所需,全部由官府供给。
唐朝自安史之乱以后,藩镇拥兵自重,遥相呼应,凌轹对抗朝廷,成为朝廷的心腹之患。裴度志在报国,以天下兴亡为己任,誓与叛镇不共戴天。即使面对武元衡喋血街头死于叛镇之手的前车之鉴,自己也遭遇叛镇派出的刺客谋杀,险些丢了性命,依然毫不动摇,不惧生死。辅佐唐宪宗李纯强力削藩,主动请缨,亲冒矢石,督战淮西,纵横天下,平定了持续30余年之久的藩镇之乱,清除了唐王朝的一个心腹之患。在穆宗、敬宗、文宗朝,屡遭奸佞与宦竖的轮番构陷打击,起起落落,随着国运兴衰,几度入相,几度出藩,忍辱负重,屡建功勋。
李商隐赋诗《韩碑》赞之曰:“帝得圣相相曰度,贼斫不死神扶持。腰悬相印作都统,阴风惨澹天王旗。愬武古通作牙爪,仪曹外郎载笔随。行军司马智且勇,十四万众犹虎貔。入蔡缚贼献太庙,功无与让恩不訾。帝曰汝度功第一,汝从事愈宜为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