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不再是旧模样

田国良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08月28日 第 A4 版 )

  今年是全面打赢脱贫攻坚战收官之年,我的思绪又回到了25年前,眼前,又浮现出那片广袤的土地——冀东南接壤鲁豫那一片饱含历史文化底蕴的土地。
  这地方有个响亮的名字:“大名”。
  1995年,根据国家扶贫办的安排,大名作为中央党校扶贫对口帮扶县,选派首批帮扶小组前往大名,我是三名小组成员之一。
  记得那是一个早春二月的傍晚,我们风尘仆仆来到大名。
  此后,人们就不时看到三个自行车骑士穿行于当地的村头巷尾、河畔堤坝。
  大名河道纵横,数一数二的,有漳河卫河。一般以为,河南河北是针对黄河而命名,实际上,随着黄河改道离开河北,漳河已成为两省事实上的界河。漳河从山西和冀鲁边界款款走来,与同样从山西、河南飘然而至的卫河在大名并肩前行,然后,牵手东去。
  看到眼前的漳河卫河波澜不兴,怎么也无法想象,600年前,就是这两条河流,一时间,狂傲不羁,竟然吞噬了千年历史文化名城大名府。
  《水浒传》有许多文字描写宋时的大名府,诸如“城高地险,堑阔濠深”“钱粮浩大,人物繁华”“千百处舞榭歌台,数万座琳宫梵宇”。大名因“水浒”而扬名,“水浒”因大名而出彩。
  小说家所言也并非凭空虚构,据说,宋代的大名府城,占地数十平方公里,人口上百万,作为陪都,被称为“北门锁钥”,御封“北京”,堪称繁荣。
  我们重点联系帮扶的大街乡,正好就在当年被掩埋的大名府城废墟之上。初到大街,我会无由头地感慨:假如没有明代的那一次漳卫泛滥,也许我们脚下踩踏的就是一个繁华都市熙熙攘攘的商业街或步行街。然而,历史没有那么多假设,面对天灾,我们的祖辈往往束手无策。
  何况,历史上,不仅漳卫肆虐,即使作为母亲河的黄河,也何曾消停?据记载,自公元前602年至1938年,黄河决口1590次,其中大的改道26次。
  在大名,许多地名都带个“堤”字,诸如“万堤镇”“黄金堤乡”,当地人说,这些地名都与黄河故道有缘。汉代以前,黄河一直从大名走过,东汉初年,曾经离开,后来,又回来了。黄河最后一次告别大名,是南宋时期,此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黄河走了,她给大名留下的是漫长的黄河故道,是一座座高大的沙丘——黄河的沉积物。一遇大风,一座几米高的沙丘,一夜之间可以移动几米、几十米。一些处在风口的人家,半截门窗都会被沙土掩埋。开车从沙荒地带经过,刮在车窗上的沙土会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因此,当地流传着这样的民谚:
  大风沙落如下雨,小风沙起冒黄烟,沙丘随风自动滚,遍地青苗全吹干。卫河把大名分作两半。卫东属黄河故道,是沙荒或沙质贫瘠地;而卫西是大面积的苦水区和盐碱地,那水,又苦又咸又涩;那地,远远望去,白花花一片,像霜像盐。
  此外,各种灾害和疾病也不时光顾这块土地,如旱灾、水灾、风灾、蝗灾、冰雹、霍乱、出血热、脊髓灰质炎、氟斑牙。
  大名人在这样的环境下谋生计,自然事倍功半。
  因此,大名,作为全国重点贫困县,1994年,全县农民年人均收入才547元,其中,有31个村,年人均收入不到300元,有4个特困村,年人均收入不到200元。
  最贫困的家庭,住的是破旧低矮的房子,只有猫着腰才能钻进去,一伸手几乎就可以摸到屋顶。室内昏暗,凭借从狭小的门窗里漏进的些微光线,才能看清楚屋里的陈设:用砖头垒就的炕头铺一张破旧的草席,草席上有一堆同样破旧的棉絮;炕边,用几块砖头简单支起的灶头坐着一只缺了边的铝盆,铝盆里煮着半盆玉米糊,锅台上还有半碟咸菜——这是全家的晚餐。院子里的一头山羊是全家唯一有较高价值的财产。
  这些贫困家庭,几乎都有一个不幸的故事:或者丈夫遭遇车祸,或者妻子生病住院……
  这些贫困家庭的孩子几乎都与学校无缘。即使一些孩子有幸走进了教室,那也只是一种名不副实的教室:用几块砖头垫起一块木板,那就是课桌;用颜料在墙上涂黑一块,那就是黑板。有的校舍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师生们只好挪到室外上课。
  于是,中央党校尽其所能,有针对性地开展帮扶:帮助联系项目,引进资金,治沙造林;打深水井,解决灌溉和饮水问题;援建希望小学,解决上学问题;修筑公路,解决交通问题。
  一年后,又是一个早春二月,我们恋恋不舍地告别大名,将帮扶接力棒交给了第二批帮扶小组。以后连续多年,中央党校对大名的帮扶从未间断。
  25年过去了,现在大名情况如何?
  当地干部告诉我——
  去年5月,大名正式摘下贫困县帽子,这一年,全县农村居民年人均可支配收入14979元;
  当年住在破旧低矮房子里的最贫困的家庭,如今已搬进扶贫安置点;
  卫东黄河故道,如今绿树成荫;
  卫西盐碱地,如今压采地下水灌溉;
  孩子们上学,有了宽敞明亮的教室;
  另外,还建了大名湖公园、护城河景观、明城景观、森林生态园、石刻博物馆等一批休闲健身、观光娱乐和历史文化景点。
  大名人说,如今的大名,不再是旧时模样。
  我想,大名的变样,得益于外力,也得益于内功。
  (作者系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原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