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寒夜客来茶当酒
虞章全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08月14日 第 A4 版 )
结束了一整天忙碌的会议工作,乘坐会务组提供的接驳车回到落脚的酒店。车窗外,沿街无数的标语、宣传词、宣传画,以及电视屏幕上滚动着的宣传片,点点滴滴凸显出这座城市对本次国际会议的重视。
疲惫归疲惫,心里还是有些小骄傲的,毕竟是以主办方工作人员身份来到这里,受到如此重视令人很是自豪。
但这都不是今晚的重点。
回到酒店房间,放下书包和材料,换上便服,去到热闹的街上,想探一探、观察一番这里的风土人情,了解一下这座著名的华侨之乡夜间生活的风貌。于是,从酒店后门出去,向左走去。
路边,灯光闪耀,行人如织,泉州的共享单车有摩拜、市政公共自行车,还有一种画着笑脸的Hello Bicycle,颜色明亮轻快,一如这座城市每天都有的蓝天、阳光和白云,给人快乐愉悦之感。满目是灯火通明,火锅店、小龙虾店、不夜城俱乐部、万达广场,人们充满闲适地享受着夜晚的美好生活。
边走边看,骑了会儿摩拜单车,放在路边,想再散散步。想起来这里之前,好友向我推荐了这里的安溪铁观音和姜母鸭。姜母鸭似乎是没见到,但昨日好友特地带小包的铁观音来酒店房间里,做功夫茶,与我一起品茶,畅谈当地的文化风物。他说这里茶叶店随处都是,街上大概每500米就能见到一家,而且老板一般都会不厌其烦地根据顾客的选择,泡样品茶给客人品尝,毫不计较,直到客人选到满意的茶叶为止。听起来,买茶叶在当地应该是一种十分惬意的体验。
想来应十分有趣,便开动脚步寻起茶叶店。走了一会儿,正街上没有,有些疑惑,不是说有许多茶叶店吗?正想着,瞅见左边有一条小路,看过去,尽头是万达广场。可能商场里有吧,这么想着,就拐进去了。
谁知刚走几步,看见对面一居民小区围墙里,有一家昏暗灯光照着的旧茶叶店牌匾,看着像早年街边小店。童心尚存,暗自思量,酒香不怕巷子深,往往好货藏在民间。便饶有兴致走了过去。
接待我的是一对与我父母岁数相仿的老夫妻,还带着个约摸两三岁的小女孩,很可爱的样子。老妈妈在喂小孙女吃面线。老伯很可亲,和气地问我想买什么茶。我便直述来意,就想买点好的安溪铁观音茶。老伯取出好几包小包装的铁观音,告诉我分清香型和浓香型,开始分别泡给我喝。
老伯十分儒雅和善,连连邀请我喝茶。举起杯至近鼻处,呷一口,的确是沁人心脾。接下来,我瞥见那有些年头的银色茶盘的那一头刻着“寒夜客来茶当酒”的句子,立刻心里什么地方被重重拨动了一下。
一直以来,都渴望并怀念从前那种心与心的沟通。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千年前,白居易在风雪寒夜如此邀请刘十九一叙。千年后,在一座南方城市的炎热夏夜里,有一个来自北京的读书人也沉浸在此情此景中。
边喝茶边观察这户人家。十分朴素的布置,门前一个柜台实际就是泡茶的台面。杯中、茶盘中有褪不去的老茶渍,但我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脏的,反而更觉贴近真实的生活。另有几个货架,一台用来存放茶叶的冰箱。老夫妇二人面带笑容,慈眉善目。老妈妈抱着小孙女,低下头看着孩子,眼里眉间流出的满是慈爱的笑意。许是好久没见到如此安详宁和的画面了,我不禁想起我那未满一周、可爱活泼的小儿,笑着跟小姑娘问着玩儿。
“小宝宝你几岁啦?”
“不到3岁哈。”奶奶帮孙女回答,笑眯眯地低头看着孩子,放下正在喂饭的碗筷。
“宝宝好可爱。叔叔家也有一个小宝宝哦。”我也笑起来。
“叔叔家宝宝多大啦?我家茵茵也有个小弟弟哦。”奶奶这么说着,接着充满自豪地夸赞小孙女:“我们家茵茵可听话、可懂事啦,会自己吃饭、帮爸爸妈妈做事情,还会给弟弟拿尿布了。”奶奶脸上的笑意,在白炽灯昏黄的灯光下,熠熠发光,令人印象极其深刻。
随心而至,这是多么幸福的家庭。父善母慈,儿孙满堂。小姐姐体贴小弟弟,满满全是温情和敬意。
不禁想起我小时候,也是与父母、姐姐在外辛苦谋生。生活清苦,没有稳定与舒适可言,但家庭里充溢的温情,浸透了少年时光。
选好要买的茶叶后,老伯拿来一只大箩,将小茶叶包倒在上面,帮我装进礼品装的铁盒中。太多了,老妈妈过来帮忙,小孙女也伸手来帮奶奶把茶叶包进盒里,乖巧懂事的样子十分惹人怜爱。
打包装的时候,我看到桌上放着另一种包装的铁观音,好奇地拿起来,问有什么区别。老人向我介绍:这是烘焙的浓香型茶叶,过会儿给你尝一尝。没想到这一句“给你尝一尝”,竟然是在我结账后,送了我一大包(至少有半斤)浓香型茶叶,以及十多包其他味道的茶叶。
我感动得无以回复,连连道谢。老伯拿出一个超大的袋子,帮我把包装好的茶叶,连同送的那些,一起装进去。接下来,令我更加惊讶的事发生了。老伯问:“你住在哪里?”
“附近的某某酒店。”
“那你拿这么多东西,不方便。我开电瓶车送你回去。”
“啊!这怎么好意思?不用不用!”我慌得不知如何自处,急忙推辞。
可他们的热情让我无法推辞。老伯把茶叶全部放在电瓶车前面踏板上,让我坐在后座,一拧开关,走了。奶奶和孙女向我挥手告别。在那一抹暖暖灯光中,平凡人家的善良像泉水一样流淌着,浸润着这如水般的夜华,静悄悄,滋人心。我想我这辈子也无法忘记这一幕。
老伯带我从小路前往酒店,路上,向我讲了他的故事。
原来他们以前是国有茶叶公司的员工,2000年下岗。10年工龄,1.4万元就买断了。老两口之前就经营着这家茶叶店,下岗后便继续以此为生,至今已有20年了。10多年前,茶叶店被小区围墙围起来了。失去了临街的优势,依靠着积累下的人脉、诚信和品质,小店延续到现在。虽然外表无任何光鲜亮丽,比不上那些装修华丽、包装精美的店,但货真价实,而且他们本就是安溪人,我相信他们必定十分热爱并愿意为家乡产品的宣介而真诚付出。物不在华美,实在为尚;人不在奢华,本真为秀。
我不禁发出一种很想与老伯坐下来,好好听听他故事的冲动。快到酒店,我邀请他到酒店一叙,请他讲讲他的故事。老伯连连推辞。“我穿成这样,怎么能进这么豪华的地方?”说什么都不同意,临别时留下一句:“我姓王,明天晚上如有时间,欢迎你来我店里做客。”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万分感慨。这世上,还能存在这么一份令人动容的善良。脑海里浮现在他店里品茶、听他娓娓道来几十年风雨人生的画面。
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寒夜客来茶当酒”,愿多些如斯美好,愿能接力传播这一份友善和真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