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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06月12日 第 A4 版 )
2017年,我来到中央党校报刊社工作。这个单位在近300年前雍正帝赐给和硕果亲王允礼的秘境花园深处,办公楼是一座20世纪40年代的建筑。在这样浓郁的人文环境中,我相信我会学到很多东西。然而最初打动我的,却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保洁女工。
女工年过半百,面容苍老憔悴,她有一个身患重病的儿子,因为双肾衰竭,长期靠透析生存。早在2006年前后,她和丈夫辛苦攒下的积蓄,就被高昂的医药费消耗一空。为了挽救儿子的生命,他们变卖家产,东挪西借,到处筹集医疗费,生活濒临绝境。女工的儿子是个性格倔强的小伙子,他想要停止这种无休止的消耗和折磨,决心放弃治疗,结束自己的生命。他还立下了遗嘱:在死后要捐献自己的身体器官,移植给需要的人。女工看着儿子的遗书,泪如雨下,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小伙子坦然答道:“可惜我从小就得病了,没能做什么事,还给爸爸妈妈添了这么多麻烦。我死后,如果捐献的器官可以帮助他人,我这一生就算没白活。”2007年,女工想尽一切办法,筹集了一笔手术费用,并把自己的一个肾移植给儿子,挽救了他的生命。
小伙子做完手术,从医院出来后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兑现病重时的承诺,办理了身后捐献器官的协议。这个年轻人憨厚地对母亲笑着说:“人不一定在病危时才想到为他人捐献器官,活得好好时,也该为他人想想。”
女工的家庭自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但这对母子在困境中的所作所为,却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那时,我在想:我读过几千本书,春秋大义也算烂熟于胸,或许移植一个肾给至亲骨肉我不会犹豫,但当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会不会像这个小伙子一样,还想到要帮助素不相识的人呢?
不幸的是,移植肾的存活期大约只有十年上下。当我了解到女工和她儿子的情况时,小伙子的肾已经再次衰竭,这个不幸的年轻人再次回到病床上,生命仍然依赖透析机维持,女工的家庭也在重现生机后,又一次陷入了困境。她太不幸了,如果没有人拉她一把,她即使再坚强也撑不下去,只能眼看着儿子死去。
这个时候,报刊社的老师们伸出了援手。2017年,我可爱的同事们开始自发地为女工募集资金,从社领导到各个部门的老师,大家积极捐款,凑出了一笔不小的款项,帮助这个家庭暂时渡过了难关。2019年,为了继续帮助女工一家,报刊社于年底发起了第二次捐款,并开始设法调动社会的力量。学习时报在“学习文苑”版发文《母与子》,并由新媒体中心公众号转发,向全社会讲述了这个家庭的困境与希望。新媒体大咖、老报人詹国枢具有广泛影响的公众号“码字工匠老詹”也积极转发。老师们还借助网络筹款平台的力量,通过大量转发筹款信息,使善款从大江南北汇集而来。此次筹款一直持续到2020年春节前夕,在短短的时间里,人们的援助与鼓励的话语如春风化雨,滋润着女工母子的心田:“看到学习时报知道了这件事。一句话,加油!我相信,一切都会好的!”“我是学习时报忠实读者,尽点绵薄之力,希望母子俩不要放弃,早日康复!”“生活总是不易,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过好。加油!”“我一个古稀老人,尽一点微薄之力,捐献退休金,祝母子平安!”“愿患者能坚强地和死神说“滚”!贝多芬曾言:‘我愿证明,凡是行为善良与高尚的人,定能因之而担当患难。’你的《身后器官捐赠书》就是一个伟大的贡献。”“天佑良善之人,期待早日康复!”
中央党校北校区的善款与祝福同时到来:“新的一年,一切都是新的,祝早日康复。”“我校不止恢宏大气,还有细腻温润。”校领导获悉此事,专程赴南校区报刊社,带来了自己和家人的善款,并转交了一位老同志一笔数额不小的捐款。更令人感动、令人钦佩的是,这位老同志不留姓名、身份,只告知他也是学习时报的读者,是牵挂这对母子生活命运的人。已退下来的校领导、中央巡视组的同志、党校系统的教职工也都慷慨解囊,献出爱心。党校的一位老大哥,他把女儿的捐款留言给我看——“希望总会在微弱的坚持与执着的等待中爆发出来。”他笑着对我说:“看到女儿能说出这样的语言,我高兴,我感动。我也写了一大堆,但不如女儿的一句话。”在老大哥这里,我看到人们把自己坚持的价值观传承给下一代的喜悦。
2020年春节前夕,女工母子已得到了相当数量的捐助,生活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报刊社的老师们暂时放下了一颗心,准备安安稳稳地过年。但春节前夕,新冠肺炎疫情暴发,武汉封城,各地齐心抗疫。
5月,疫情防控取得重大战略成果。我在办公室遇到了久违的女工。她正在做清洁。我说:“大姐,好久不见啊,咱们都回来了。”女工笑着说:“那可不咋地,不容易呀。”我问:“我老弟挺好的?”女工没意识到我把辈分搞错了,点头答道:“嗯呐,挺好的。多亏了老师们帮助,我们可算坚持过来了。”说着,她眼圈发红,语音哽咽,我便未再多言。
那天晚上,女工给我发微信说:“陈老师,我调到北校区工作了,我不愿意走,我还想继续给报刊社的老师们服务。”我回复说:“大姐,一样的,北校区的老师们也都很关照你啊。”女工说:“谢谢老师们,我一家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大恩大德。”我说:“大姐,别客气!帮助你,也是我们成就自我的过程。祝你们一切都好!”
6月,女工留给我的一大盆绿萝,在办公桌上旺盛地生长着,繁茂的枝叶几乎垂到地上。每当看到这盆绿萝,我就想起她。这个女工的生活是不幸的,但相对幸运的是,她毕竟遇到了这么多有热情也有能力帮助她的人,也多亏了网络时代信息的广泛传播,能让社会各界关注到她。据我所知,在我来到党校报刊社之前,这个单位的历史上,尽己所能帮助身边危难之人的事并不鲜见。
我们作为个体,能直接给予他人的帮助是非常有限的,但我们的工作本身却能给社会的发展贡献巨大的力量。我曾经并没强烈意识到这一点,但通过我们对一位普通女工提供绵薄之力和她作出的真诚反馈感染了我。我们要对得起每一位普通的劳动者,要竭尽全力,为他们写好一笔一画,一字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