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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染绿堤
赵海星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05月08日 第 A12 版 )


一
最美人间四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地处北京西五环外的绿堤公园里,草长莺飞、花红柳绿。
绿堤公园坐落在永定河畔,沿河依势而建,呈狭长形。虽然现在疫情还未结束,但伴随着大地复苏,在公园里散步散心、赏花踏青的游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进公园,就能看见一大片树林,各色野花漫开其间,狼尾草、拂子茅、芨芨草肆意生长,山桃、丁香、玉兰等花木争奇斗艳。暮春确是一个色彩丰富的季节,春未凋零,夏已勃发,随处可见墨绿、靛青、鹅黄、赤红等斑斓色彩,疏密有致,浓淡相宜。春花灿烂,杨柳也不甘寂寞,飞絮纷纷,因风起舞。韩愈曾赋诗《晚春》,“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此情此景,倒是非常应和。念罢,恼人的杨柳絮也多了几分俏皮可爱。
走不远,一股暗香袭来。即便戴着口罩,隐隐的花香也会不觉间浸润心脾。这是丁香的味道。十几棵丁香树攒聚在一起,一簇簇花开烂漫,如白玉紫烟。此时的丁香,并没有寥寥雨巷的哀怨,却多了几分生命的张扬。沐浴在春日暖阳里,清风微醺,感受到春天酿造的味道。
绕过这片花木,眼前豁然开朗。碧空如洗,湖水如练,这就到了宛平湖。宛平湖是永定河一段,截流蓄积而成。湖水清澈碧绿,水明如镜。湖四周芦苇丛生,杨柳拂堤,一条木栈道蜿蜒湖边,野趣盎然。不少游人在湖边放风筝,捞鱼捉虾,也有一些人扎个帐篷,在里面小睡或野餐。湖边还有条石道,大小不一的石头落错摆放,不少孩童在上面嬉戏,牵着手试探跳跃,真是童真烂漫。
向北遥望,可看见卢沟桥。古石桥横跨永定河,坚固的桥墩伫立在永定河中,桥上的石狮隐约可见,雄浑优雅,古朴端庄。每当黎明斜月西沉之时,明月倒映水中,更显明媚皎洁,所以“卢沟晓月”被列为“燕京八景”之一。千载空悠悠,无数文人雅士曾站在这座古桥上,邀赏明月,吟哦赋诗。当然,让卢沟桥出名的当是“七七事变”,这里成为全面抗战的起点。在石桥旁边,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一座现代化的铁路桥飞架河上。历史和现实就这样穿越时空交错在一起,印证着沧海桑田。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如火,万丈霞光氤氲弥漫。微风徐来,芦苇摇曳,碧水荡漾,尘埃在落日下升腾,飞鸟于平湖上惊起,远处疾行的高铁划破一色水天,万物滋荣,天地宏阔。
二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流水潺潺,岁月冉冉,在河边往往更容易感受到时间的流淌。漫步永定河畔,眼前的波光恍惚间幻化为往昔的场景。
永定河古称桑干河,也叫无定河。在历史的烟云中,长河故道随国运更迭不断变迁,粼粼波光沉浮着数代王朝命运,金沙黄土掩埋了几多家国悲欢。南宋年间,范成大受命出使金国,更改“隆兴和议”条款,在此驻足夜宿。此行凶险,南朝重卿贵胄皆畏惧不前,范成大慨然受命。五更鸡唱,范成大夜不能寐,临窗遥望,见夜天沉沉,大河东去。想起自己身负重命,胸中波澜起伏,挥笔写下“袖里天书咫尺,眼底关河百二,歌罢此生浮”。此后在金国廷议中,范成大言词慷慨、据理力争,最终,得以保全气节而归。
永定河,永定河。在你那呜咽的身影里,流淌着多少人的前世今生,寄托着多少人的喜怒哀乐?
先有永定河,后有北京城。永定河源起黄土高原,在高山峡谷积蓄成势,在平原腹地激荡而出,在千里京畿大地肆意奔流,形成了面积巨大的洪积冲积扇,填埋到“北京湾”凹地里。咆哮的河水带来了平原的生长和丰富的水源,滋养了北京这座煌煌千年古都,也带来了泥沙和水患。历史上,永定河十年一决口、百年一改道。
明万历十六年(1588年)九月,万历皇帝视察永定河,见河水漫卷、泥沙俱下,不由心生感慨:观此水可知黄河矣!清乾隆皇帝也曾在诗中写道,“永定原无定。”当年的永定河,就是这样一条善徙、善淤、善决的河流,灾患频频不断,给两岸人民带来深重苦难。
为了让永定河安澜,历朝历代都进行大力治理。从明代的“筑堤束水,以水攻沙”到清代“疏筑兼施”,始终在同永定河患作斗争。于成龙、曾国藩、左宗棠、冯玉祥等名臣都曾在永定河治水修坝,沿河流域至今还有石景山镇恶龙、关公挥刀拦洪水、灵官背观音过河等传说。清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经过大规模治理后,河道相对稳定,为祈望这条大河永远安定,永绝水患,康熙皇帝为这条大河赐名“永定河”。在河流的孕育滋养和希望洪流能被驯服之间,永定,寄托了一种美好的期盼。
光阴如流水,将往昔峥嵘裹挟而去。现在的永定河,已经没有当年的桀骜不驯,滚滚浊浪化为一河碧水。但是数千年岁月层层叠叠的堆积痕迹并未消逝,它镌刻在诗词典籍的字里行间,藏匿在大河两岸的古巷弄里,流传在戏曲民俗的故事深处,赋予了永定河经历沧桑后的深刻和从容。那些封藏于时光深处的气息韵味,那些历史长河中器宇轩昂的身影,在眼前一片潋滟波光中逐渐清晰。
三
在绿堤公园,有两件事令人颇为惊异。一是公园的土不是北京常见的棕土,而是金黄的沙土。二是公园里的树木都不高,并没有大河两岸绿树婆娑的盛景。
带着好奇,我请教了一位正在清理杂草的慈祥长者。我以为他是园林工人,其实不是,他只是附近的一位普通居民,因已退休,闲暇时便来公园义务劳动。他对永定河的事如数家珍。永定河附近过去是北京的风沙源头,20世纪90年代到处都是砂石场,沿河两岸的自然环境较差。当地有一句俗谚,“晴天一片沙,有风地搬家”。
“当年永定河,都已经看不到水了,每到春秋季风起时,黄沙漫天,连窗户都不敢打开。直到2008年在这附近建了许多绿地,开展大规模植树造林,环境才有了好转。现在这里的土还是沙土,树也没有长高。”他笑呵呵地说。
越谈越投机。我曾在军队工作10余年,他是1980年代的老兵,共同的军旅经历带来了不少话题。
“离这不远的世纪森林公园,有片林子就是咱们解放军植树造林栽种的,那会儿我在部队,也参加了。那是1999年的事,现在里面还有个纪念碑。”他边说边用手指向远方,我顺着方向看去,天边郁郁葱葱,绿树成荫。20多年时间,当年的稚嫩小苗渐已亭亭如盖,曾经的执甲青年已华发初上。
我站在永定河畔,西下的夕阳迸发出万缕金光,光彩夺目,无比绚丽,天地间被流光溢彩所笼罩。看着如此壮丽河山,我会为孤身出使金国的范成大而感慨,会为千载治水的名臣重吏而喟叹,也会为守护这片丹林碧水默默付出的普通身影而感动。在这个不一样的春天里,还有无数战疫逆行的平凡英雄,他们用微光烛照点亮了生命的希望,也时刻令我动容。
无论时空如何变幻,都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沸腾热血。这是中华民族金堤永固的底气,也是这个春天真正的底色。
春染绿堤,家国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