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韵生动灵自来

陆绍阳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05月01日 第 A4 版 )

傅抱石《万竿细雨》

  先说一个大画家傅抱石画雨的故事。
  抗战时期,傅抱石在四川教书,川西山区多雨,尤其是夏季,阵雨说来就来。从傅抱石的住处金刚坡到沙坪坝学校的山路上,要途经一片竹林,平时路过,他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更没想过要将它入画。可是有一次途中遇雨,在山道上看那一大片雨中的竹林,远远望去烟波浩渺,竹影婆娑,真是美极了!傅抱石居然站在那里观察了很久,完全不顾及自己身上已被雨淋得湿透!
  这样的情景发生在傅抱石身上,其实一点都不奇怪,因为他说过,一幅画应该像一首诗、一阙歌或一篇优美的散文。那眼前的景象不就是诗境吗?竹韵、风韵、雨韵交织,晴雨雪雾的天气变化往往可以美化自然景物,增加画面的情趣。傅抱石的好友、美学家宗白华认为这种美化效果的产生来自于“间隔”:“风风雨雨也是造成间隔化的好条件,一片烟水迷离的景象是诗境,是画意。”确实,山水画中要是能够处理好云雾烟雨的效果,对提升画作的美感大有帮助,它会自然地增加一种层次感,使景物看上去更加柔和,如披上一层薄纱,更有一种让人想看个究竟的朦胧美。
  傅抱石岂能放过这样绝佳的画面,回到家中,立即动笔创作了一幅115x60cm的《万竿烟雨》,而且特地落上“抱石得心之作”钤印,足见他对此件作品的喜爱!但见画中千山叠嶂,远山缥缈,大雨在风中刷成条条斜线,画面的前景是被风雨压弯了的新竹,弹性十足!刷上的色或墨既表现出倾盆而下的暴雨势头,又反衬出矾水痕迹留白的效果,雨点更是透着明亮的光斑,营造出“半山烟雨半山痕”的整体氛围。
  雨难画,这一点大家都知道,因为它无固定的形,很难捕捉,也没有明显的颜色,所以雨在画作中较少见。但傅抱石却偏偏喜欢画雨,喜欢那霏烟渺渺的意境,翻开他的画作,你看,《巴山夜雨》《嘉陵烟雨》《千峰送雨》《江南春雨》《烟雨迷蒙图》等等,光在1945年前后,他至少画过不少于十幅带“雨”字的画作,这一场场雨下得真是痛快过瘾!联想到傅抱石所处的时代,在泼墨挥洒间,一场大雨也荡涤了画家心中的积郁,舒展了画家的心境!
  傅抱石为了画好雨,专门研究了北宋书画家米元章、元代画家高房山画雨的诀窍,对他们不直接画雨却能传达出雨意的本领,大为赞赏!同样,对善于直接画雨的“扬州八怪”之一的金冬心的笔墨技法,特别是经雨水饱蘸后叶子沉甸甸垂挂的样子,也是细细揣摩。不过,对傅抱石来说,没有比师法造化更重要的了,他真心觉得大自然给予他的远超古人和洋人。四川的重峦叠嶂、自然丘壑、绿海幽篁带给这位大艺术家最多“心源”的造化。
  傅抱石的儿子傅二石多次观察过父亲画雨的全过程,画大雨时,父亲习惯用大笔猛烈地挥洒,用笔快速而有力,体现雨点的速度和力度,片刻后,暴雨的飞疾滂沱之势尽显,使人感到有“雷声千嶂落,雨色万峰来”的气势。而在画细雨时,他手中的笔则在纸上飘忽,留下若有若无的淡淡墨痕,浸润出“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之韵。傅抱石用他独创的散锋、扫笔的表现手法成就了一幅幅淋漓苍劲、墨气袭人的“风雨山水图”。
  我揣摩着,傅抱石喜欢画雨,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就是渗透在他骨子里的求新求变的精神!他其实对当代山水画呈现出的程式化,或者说“板结”看得很清楚,他曾经有过一个形象的比喻,说看到一幅画往往是又静又冷,如入冬后满眼望去的萧疏之气。1947年,在南京文化会堂一场关于《中国绘画之精神》的演讲中,傅抱石直言中国画的发展到当时已经“僵了”,这一个“僵”字真是生动地道出了国画的弊病,因为太拘泥于规条,久而久之,面目当然就变得单一了。那要怎么赋予它新的生命?傅抱石有自己的见解,认为中国画需要快快地输入“温暖”,使僵硬的东西渐渐恢复它的知觉。有一种方法就是先使它“动”起来,中国画学的最高原则本就是“气韵生动”,因为“动”,所以才有灵气。傅抱石借助“风雨”这一自然界最常见的气候变化,从流动、湿润的氛围表现开始,畅写山水之神情,也可以说是“动起来”的一种表现形式。中国画看重“气势”,“气”是艺术内在精神生命,“势”则是气的外在表现形式,傅抱石画雨,借助雨势,使整幅画气韵贯通、气势磅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