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寒交

陆绍阳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03月20日 第 A4 版 )

  画家朋友之间一起合作画一幅画,是经常有的事,但鲜有佳作。有的风格不统一,看上去不协调;有的布局不太合理,牵强附会;有的主次不分,局部不错,合在一起就不耐看。
  但吴昌硕和蒲华在1894年合画的《岁寒交》却是一幅成功之作,也可以说到了浑然天成的地步!
  吴昌硕画老梅,蒲华写竹,梅竹相交,风骨自存。吴昌硕爱梅,自称“苦铁道人梅知己”,对画梅他自有心得,一是“师造化”;二是“以作篆之法写之”。在这幅画中,吴昌硕从画面下方中间位置起,用飞白笔法“扫”出主干,气势十足,直挥冲天。在主干边上添加一根辅枝,穿插而过,用笔简疏轻灵。再用中锋勾出花瓣,似经意似不经意,仔细一看,却有正、侧、仰、俯的变化。勾蕊、点蒂、苔点,自如洒脱,气息高古。特别是用西洋红和着胭脂圈出的几朵红梅,大有寒香袭人之意。
  蒲华画的一支瘦竹自画面左下角,呈斜角之势扶摇直上,贯穿整个对角,如高飞孤雁。虽枝干较细,但线条劲利,含婉约于峻直。竹叶的画法更见功力,在上、中、下三截有组形的变化,疏密、纵横,聚散关系,照顾得当。蒲华跳出了传统的“介字”“燕尾”等程式,细细观察,梢中五叶几乎没有雷同,特别是结顶部分的竹叶,尖尖的、直直的,都呈上翘姿势,生机盎然!
  两人都是大画家,在这幅画里既发挥了各自的专长,又统一在整体的构思里,显得非常默契。梅与竹一实一虚、一远一近、一浓一淡,相映成趣。墨色的浓淡构成了前后景的变化,梅在前景,竹为后景,有主次,有侧重。梅用宿墨,异常醒目,竹用淡墨画成,似窗上的投影,自有一番天趣。这样处理使得淡处有光,浓处能活。
  蒲华年长,岁数比吴昌硕要大一轮,被黄宾虹称作“海上绘画第一人”,更有“蒲竹”声名远播。蒲华将书法笔法用于绘画,“画笔能从书笔来”的理念,吴昌硕自觉受益良多;吴昌硕对蒲华画竹时“仓莽弛骤,脱尽畦畛”的格局曾赞誉有加:“开师法自然,表胸中逸气者,蒲兄为先行者”;另外,蒲华水墨淋漓的湿笔画法对吴昌硕早年画艺的精进也产生过影响。但在这幅画中,蒲华却甘当绿叶,于无声处体现了开放的胸襟、深厚的涵养。以淡墨画竹,使整幅画顿生多种变化,形成浑厚朴茂、雅趣四溢的整体画风!从中也可以体会到蒲华“其襟怀之洒落,逾恒人也如斯”的品性。
  要合作画好一幅作品并不容易,先要了解对方的长处、习惯、个性。在画坛,有“吴以健胜,蒲以酣优”的说法。作这幅画时,两人结识已有20多年,蒲华经常到吴昌硕的寓所来谈诗论画,“晨夕过从,风趣可挹”。有时酷暑天,蒲华到后,不顾汗背如雨,喘息未定,“即搦管写竹石,墨瀋淋漓,竹叶如掌,萧萧飒飒,如疾风振林,听之有声,思之成咏”。从吴昌硕的此段文字中,蒲华个性率真、心无旁骛的形象跃然纸上,而对蒲华高超的画竹艺术的评述,更不是一般的见识。
  如果说技法上的相交表现在形式的和谐上,而心灵上的相通则更感人肺腑,言、心声也,书,心画也,说的也就是这个道理。吴昌硕写“岁寒交”三字点题,是借严寒中冲霜斗雪的梅和竹来寄情,见证二人历久弥坚的绵厚深情!蒲华则题诗直抒胸臆:“死后精神留墨竹,生前知己许寒梅。”从画名和题跋诗句看,两人相知之深、情感之切,可见一斑!
  “身如野鹤,心似岫云,淡泊名利,敝屣权贵”,这是对蒲华个性和品性最恰当的概括。蒲华不屑于场面上的应付,为人耿介,虽孑然一身,生活一直贫困,却始终不改对艺术所怀有的初心,他的“时或升斗不继,陶然自得”的处世方式也让吴昌硕十分钦佩!当蒲华生计困顿时,吴昌硕当即给他的常熟好友沈石友去信,请他给予帮助,而且特地指出“此君光景正寒而落拓如故,其胸襟可取也”,深交如此,情谊可见!
  1911年,蒲华不幸去世,吴昌硕悲痛不已,和几个朋友一起料理后事后,亲自撰写“蒲君墓志铭”作为纪念。在吴昌硕所作的《十二友诗》中,专门有一首是怀念蒲华的,声泪出自诗中,其中一句“朔风卤酒助野哭,拔剑斫地歌当筵”道尽了蒲华清贫乐道的风骨。时光如梭、岁月如流,两位大师人艺相染、声气相求的一段往事,即便逾百年也让人望风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