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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有远方,远方不远
韩希明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02月21日 第 A4 版 )
说起古代,有人会一脸向往。现代人总把浪漫和闲适归于“诗与远方”,这个“远方”的指向是美丽静谧的山林,也包括我们回不去的从前岁月。可是,古代,并不因为没有工业污染就空气清新,也常常“终风且霾”(《诗经·国风·终风》),古人也不是因为常吃有机食物就百病不侵,“往往百怪窃窥视,思以沴疫伤群元”(宋·强至《和礼之喜雪十二韵》),古代也常常暴发感染范围很广的疫情,有时还很凶险。“里闾疫疠起,灾迍逮婴儿”(宋·吴芾《有感》),“虐甚溺与焚”(宋·范成大《与王夷仲检讨祀社》),对于百姓来说,危害程度超过了洪灾和火灾,其状惨不忍睹:“殍亡与疫死,颠倒投官坑。坑满弃道傍,腐肉犬豕争。往往互食啖,欲语心惊魂。荒村但寂寥,晚日多哭声(宋·蔡襄《酂阳行》)。”
古代暴发瘟疫的原因很多,有战争、旱灾、水灾、蝗灾等等,古人还认为暖冬会带来瘟疫。宋代王安石说:“阴阳更用事,冬暖岂所宜(《天下不用车》)。”宋代方回认为“冬暖人多病”(《艮思台冬日》),宋代陆游《冬暖》诗“今年岁暮无风雪,尘土肝肺生客热”,诗人不仅仅为自己的身体担忧,他更关注民生,“日忧疾疫被齐民,更畏螟蝗残宿麦”,所以,他十分焦灼,“浓霜薄霰不可得,太息何时见三白”。于是,他向往着,“老夫壮气横九州,坐想提兵西海头,万骑吹茄行雪野,玉花乱点黑貂裘”。当然,这只能是想象。古代普通民众,在突如其来的疫情面前,几乎没有招架之力,“乡邦更疫疠,骨肉尽离散”(宋·董嗣昊《程申叔来备言近况因与之饮》),“今春齐安大疾疫,闾里老弱死籍籍(宋·张耒《雪中狂言五首》)”。
药石不及之处,民众只能祈求神灵,“朱泥逐疫烧灵药,桃板书符换旧诗(宋·张鎡《守岁》)”,寄希望于吉祥寓意的植物,“家家御疫折桃枝(宋·白玉蟾《端午述怀》)”,还有那些笼罩着神秘色彩的仪式,“僧呗家禳疫,神船社送穷”(宋·陆游《门外野望》),明代高启的《里巫行》则揭露了求神驱鬼根本无效,“里人有病不饮药”,没有求医问药,却笃信神灵的法力。“走迎老巫夜降神,白杨赤鲤纵横陈”,好吃好喝款待巫师,尽量按照巫师的要求铺排,“男女殷勤案前拜,家贫无肴神勿怪”,家人的态度不能说不虔诚,“老巫击鼓舞且歌,纸钱索索阴风多”,巫师也不能说不卖力,“巫言汝寿当止此,神念汝虔赊汝死”,似乎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了吧?可是,“送神上马巫出门,家人登屋啼招魂”,病人还是没有能够活下来。
古代的疫情,常常靠气象变化得到控制,“西风挟雨声翻浪。恰洗尽、黄茅瘴(陆游《青玉案·与朱景参会北岭》)”。现实中,冰雪世界真的来了,“飞蝗扫地无遗种,瑞麦连云有两歧(陆游《雪作》)”。宋代黄庶《观雪》诗:“疑是天公戏,都倾海作盐。松筠知不变,丘壑见无厌。清为诗家极,寒因酒户添。冬温成俗疫,得此胜针砭”。宋代方回喜雪诗“小迟尚可诧祥瑞,大快一举洗污浊(《次容斋喜雪禁体二十四韵》)”。宋代曾巩的《咏雪》诗,开头极力渲染一场大雪:“严严层冰塞川泽,汹汹北风鸣木石。黄云半夜满千里,大雪平明深一尺。两仪混合去纤间,万类韬藏绝尘迹。”诗人细致入微地把白雪皑皑之下山川、沟壑、树木各种景物描绘得气势磅礴,之所以会如此饶有兴致,是因为“渐涵沟畎兆丰富,洗濯闾阎消瘴疫”。
在疫情面前,古代诗人深知医药之重要。宋代陆游说“瘴疠连年须药石(《登剑南西川门感怀》)”,李流谦说“病身须药石(《遣兴七首》)”,范成大说治病还得“调糜鬻药石,黑簿回春温”,因为“社公亦塞责(《与王夷仲检讨祀社》)”,向神灵求助不靠谱。黄庭坚有长诗《次韵定国闻苏子由卧冰绩溪》,牵挂病重的苏辙。苏辙感染的疫病与气候有关,隔年初冬十月还雷声阵阵,整个冬天没有结冰,到春天时疾病流行,病人高热寒战,时有病亡者,当时却没有用来治病救人的医药,“巫师司民命”,只是听凭巫师装神弄鬼欺骗百姓,诗人“感叹中夜起”为苏辙担忧。如果实在没有医药,那就只有做好自我防护,注意气温变化,当心冷暖,尽量争取不生病,“君子慎疾防寒燠”,“荒凉穷巷幸无他,更勤高眠饱饘粥(宋·张耒《昨者》)”,用充足的睡眠和清淡易消化的饮食保障健康,增强免疫力,他们有的喝营养丰富易消化的豆粥,“锼姜屑桂浇蔗糖,滑甘无比胜黄粱(宋·范成大《口数粥行》)”,有的吃野菜食疗,“春深土膏肥,紫笋迸玉裂。烹之芼姜橘,尽取无可掇(宋·张耒《食菝葜苗》)”。
疫情当前,亲情就是良药。明代有首《慰病》诗:“心清如水月堪知,病里光阴总强持。且祝维摩香一炷,待他否极泰来时。”这位朱姓诗人,连名字也没有留下来,可是为我们留下了这样一首温情的诗。诗人强调的是,要有耐心,有信心,要坚持。诗人鼓励的是她的亲妹妹,柔柔的劝慰,却有着巨大的穿透力,直达现代人的心底。
疫情当前,友情就是良药。唐代白居易有诗《谢元八寄金石棱》“欲将何药防春瘴,只有元家金石棱”。金石棱,疑为古方“金石凌”之误,组成以金石类药物为主,如金、芒硝、石膏等,故名金石凌,主要用于治疗热毒之病,与“防春瘴”联系得上。暖冬不太平,诗人显然正在为可能发生的春季疫情而担忧,朋友的药来了,真是及时雨呀,这份情意是多么珍贵!宋代王安石也曾感谢友人在困窘中倾力相助,“举族贫兼病,烦君药石功(《送陈景初金陵持服》)”。
疫情当前,要紧的是自己先要静下来。靠读书沉静,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有时不如干脆放开了安稳睡一觉:“瘴痾扰灵府,日与往昔殊。临文乍了了,彻卷兀若无。竟夕谁与言,但与竹素俱。倦极更倒卧,熟寐乃一苏。欠伸展肢体,吟咏心自愉(唐·柳宗元《读书》)。”健康状况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又因为感染了疾病扰乱心境,看着文字感觉明明白白,翻完了一本书却什么都没有记住。一天到晚,没有谁可以聊天,更没有谁可以倾诉,只能跟古书相伴。累极了倒下睡了一觉,沉沉一觉之后精神恢复了,伸伸懒腰舒展一下,再朗朗读一会儿书,觉得很愉快。传染性的疾病有时难以避免,有的诗人懂得,欣赏美景可以调节心情,自我疏导,鼓舞自己,“玉骨哪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苏轼《西江月·梅花》)”。若是病了,而且病情严重,也不能自乱阵脚。宋代陈宓《病后寄郑自正》,写了他自己是如何与病魔抗争的。他“卧病六十朝”,时间够长的了。开始时,忽而怕冷忽而发热,腹泻,眼泪鼻涕齐流,请了不少医生,吃了很多药。可是,也许是药吃得太多了,也许是药物过敏,“金丹号起死,入腹作鼎沸”,毒副作用很大,“服之不能瘳,束手信无计”,他横下一条心,“嗟余有天命”“再拜谢群医”,不再吃药,只用日常饮食来调理,“曾不数阅日,颇能安寝寐”。可是逐渐好转之际,眼睛又发炎了,“平旦涩难开,未晚痛先闭”。此时,他苦恼的是不能看书,以前看过的现在又不能回忆起来供回味,他期待“何时双眼明,一览经满笥”。目前是“今为辕下驹,横空但有气,又似笼中鸟,束缚剪双翅”,但是他信心满满,“会当有时节,飞骛历万里”。
诗有远方,远方不远,就是又一个全新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