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有至情
陆绍阳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11月22日 第 A4 版 )

吴昌硕先生78岁时,给他的至交、书画家王一亭写过一副对联,上联是“风波即大道”,下联为“尘土有至情”,这副楹联是对好友的寄语,也是吴昌硕自己对生活,对艺术的深切感悟。
下联“尘土有至情”,尤其值得回味,这里的“尘土”,一是指尘世间,二是指卑微的人物。就像吴昌硕自己极钟爱的一方印章上刻的四字:“道在瓦甓”,认为艺术的真谛就藏在那些最普普通通的人和事物里。后面的“至情”两字体现的一是情感的浓度,情到深处;二是情感的纯度,不带任何功利性,是一种更强烈、更深沉、更博大的爱!
吴昌硕先生是这样写的,也是这样做的。他的三子吴东迈在一篇“吴昌硕生平”的文章里面写到一则轶事。吴昌硕客居苏州时,有一次访友归来,在一个废园子里避雨,遇到一个卖酒的老人,两人聊得很投缘,当老者知道他是画家时,就向他求画,吴昌硕爽快地答应了,而且特地为他写了一首诗《避雨废园卖浆者索赠》:“飘瓦千家雨,流霞一琖春;鬓非无尽白,花已近前瞋。云静思良友,山寒坐逸民;武梁祠里见,君亦古之人”。虽然是一个最普通的劳动者,但吴昌硕却对他谈吐中流露出的古风大加褒扬,感叹不求闻达且道德高尚的人在民间大有人在!
虽然这是一件小事,但从中可以感受到大画家的情怀。吴昌硕出生在浙江安吉的鄣吴村,七八岁就帮父亲下地干活,这种耕读的生活使他对劳作,对乡民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这份感情就一直藏在他的心中,就是后来声誉日隆,独坐霄汉时,也丝毫未曾减弱!他从不忌讳自己的农民身份,到老也是称自己为“一耕夫来自田间”。
生长在那个大动荡、大变革的时代,少年时,就经历了离乱的苦痛,饱尝世态炎凉,这使他对人间真情尤其珍惜。他在跟后辈的聊天中,经常会提起一件旧事,当年为逃避清兵,以野果、草根、树皮充饥,导致全身浮肿。有一次路遇清兵,他拼命跑到一条河边后,就实在迈不动脚了,一个老农见此情景,背起他蹚过齐腰深的河,两人躲在山坳里,老人见他四肢无力,知道是淡食过久的缘故,就冒险回去挖出藏在地下的一罐盐,分给他一半,他的病情才有所好转。事过几十年,他不断地提及这包盐,要晚辈学习那种患难与共,互济互助的精神,尘土有至情,他对贫苦人终生保持着敬重!1925年夏天,湘灾书画赈济会向书画界收集作品,吴昌硕当时肝病甚重,难受的经常夜不能寐,但他还是强撑起病体作画捐赠,吴昌硕一生自奉节俭,对需要帮助的人却极为慈厚。
吴昌硕的画作上经常有题画诗,那些故乡的山水植物瓜果,记忆中的乡音乡情乡俗,不断地被他咏之,颂之,不论是和父亲一起“赤手把长铲,种竹开茅堂”的自然之趣,还是“一片雨声茅屋底,胜他烟雾起江山”的景致;或者借咏扁豆花来表现自己不羡慕富贵而向往乡村生活的“最忆江村新雨后,听人闲话晚凉天”;秋风起时,他直抒道:“佳丽层台非所营,秋风茅屋最关心”;见到流民四处乞食,他痛在心里:“丰衣足食谈何易,回首幽齐水一方”,看看那些从心底里流淌出来的诗句,不是简单的一句“物离乡美”,就可以解释的,若无躬耕田间,“直探造化根”的精神,没有对平头百姓的辛苦有切身的体验,哪会写出如此情意隽永,时刻牵挂的诗句呢?艺术的动人之处,就是要把你对人、对故土的热爱,传递给那些看你作品的人,艺术随情而萌生,情借艺术而挥发!
现在的人写不出震撼人心的悲剧,画家画不出有大情怀的作品,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们正在逐渐丧失对痛苦和悲伤的感受力,它已经逐渐被仪式化的、游戏化的场景替代,什么都变得不痛不痒,导致了我们的作品表面上看上去很艳丽、华美,但实际上陷入了“繁采寡情”的境地。你没有对弱者的同情心,没有对不平事物的呐喊,没有对美好事物的歌咏,作品就很难抵达人心!
有一次,齐白石的友人问他:“吾欲画菜,苦不得君所画之似,何也?”齐白石回答道:“通身无蔬笋气,但苦于欲似余,何能得?”“蔬笋气”三个字,齐白石实际上是在强调一个似乎被人遗忘的浅显的道理,你要描绘一个事物,不但要熟悉它,而且要化身它的一分子,一个艺术家要永远铭记的是,最贴近泥土的地方才叫生活,只有在那个地方扎下根去,艺术之花才能盛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