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黄丕烈的藏书人生

石志刚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10月11日 第 A7 版 )

大藏书家黄丕烈

  叶昌炽在《藏书纪事诗》中评价黄丕烈:“乾嘉以来藏书家,当以先生(黄丕烈)为一大宗。”黄丕烈作为有清一代著名的藏书家,其藏书的情怀、识见,其所交藏书之友的行为,都深深地影响着后世藏书人。其对书的情感,投射出读书人的志趣和追求。
  藏书家的情怀
  黄丕烈出生于具有藏书之乡美称的苏州。黄丕烈家学渊源深厚,自幼塑造了他读书好学的品性。黄丕烈的表兄石韫玉说他:“少岁读书,务为精纯,发为文章,必以六经为根底。”这为黄丕烈走上藏书之路奠定了学识基础。黄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比较殷实,这为黄丕烈走上购书藏书之路奠定了物质基础。
  等到黄丕烈试图走科举之路但是遭遇挫折,促使他将人生志趣投向藏书。他从20多岁开始一直到63岁去世为止,历时40余年的藏书生活,收藏了大约200多部宋版书和上千种元、明刻本以及其他古籍善本,所收之书之多之精,罕有后人能够与其匹敌。当代学者屠友祥评价黄丕烈“自二十八岁开始收书,系以跋语,至六十三岁谢世,几乎无一日不专意于书。”这段话可为至允之言。
  黄丕烈藏书爱书的意识渗透到血液中。作为一名藏书家,他将自己的室名,根据不同的藏书风格和特点,进行命名。表现黄丕烈藏书特点的室名有学山海居、读未见书斋、求古居、陶复斋等;表现黄丕烈藏书志趣的室名有学耕堂、养恬书屋、听松斋、学圃堂等;表现黄丕烈对前人仰慕之意的室名有太白楼、小千顷堂等。
  将书作为祭祀对象,是从黄丕烈开始做起的。1801年除夕,黄丕烈在书斋举行了第一次祭书典礼:“布列家藏宋本经史子集,以花果名酒酬之。”后来,每年除夕这一天,他都要举行祭书典礼。在举行祭书典礼的时候,他时常邀请书友一起来祭祀,这种祭祀亦成为藏友之间展示藏品、切磋文化的桥梁。
  1806年,黄丕烈看到宋抄本《周易集解》,书商标价10两白银。当时有一个叫陈鳣的人抢先定下该书。但是,黄丕烈业已将该书第一册拿走后,虽卧病在床,仍念念不忘此书。陈鳣为了不加重黄丕烈的病情,放弃购买该书。黄丕烈听后,花钱从书商手中将此书买下。黄丕烈的病逐渐也恢复好了。这段以书治病的史实成为他爱书的佳话。
  从他文章中可以看到,他为了收藏古书,不惜持续花费钱财来购买。从“以制钱二千购得元刻本《读四书丛说》残本五卷”,“以番钱二十枚购得元刻本《宋朝南渡十将》不分卷”,“宋刻本《陶靖节先生诗注》四卷,百金得之”等等记载中可见其花费颇多。当他以每叶白金二钱购得宋刻本《三谢诗》时,不禁发出“宋刻之贵,至以叶数论价,亦贵之甚矣”的声音,但也有“存此宋刻,差足自豪”的满足感。
  63岁的黄丕烈开始走向生命的终点,但就在这一年,他仍积极广收古书,比如宋刻50卷《类编增广黄先生大全文集》被他购买,他还通过“此可为吾家世守之宝”之言来表达当时喜悦的心情。在他去世前的11天,还在为他所收藏的一本书作跋,对书的感情溢于言表。
  藏书家的识见
  黄丕烈的藏书主要是以质取胜,而不是以量取胜。他为藏书质量定下的标准是“求古”。关于求古,他说:“蓄书必取旧刻名抄。”黄丕烈藏书依据之一是钱曾的《读书敏求记》中定下的书单。他自己说:“余蓄杂家书多旧本,大半出诸《读书敏求记》所载者。”黄丕烈在学余堂书肆上看到旧抄本《孟子注疏解经》,翻阅中见该书有内容残缺之处,心生厌倦,便退还给书肆。等到他翻阅钱曾《读书敏求记》时,发现该书收录了《孟子注疏解经》,并且写有提要:“《孟子注疏》是丛书堂本,简端五行,为匏翁手笔。”意识到这本书重要的黄丕烈急忙赶赴书肆中求找,发现该书被人携带走了。此时,黄丕烈非常懊悔。过了一段时间,《孟子注疏解经》这本书又意外回到书肆。喜得这一消息的黄丕烈将该书购回。他翻阅此书时,看到的确有匏翁的手笔,庆幸买到了这本古书。
  从藏书范围来讲,古书中经史子集,他都有所涉猎。黄丕烈说:“读书在广见博闻,余谓藏书之道亦然。”比如“集”,黄丕烈偏爱唐人文集,藏之甚多,“余最爱唐人文集,非旧刻即名校名钞,故所储甚夥”。从藏书偏好来讲,他喜欢“兼蓄重本”,旨在能够通过相互比照,进行核实。黄丕烈说:“余于古书,每见必收,故一书竟有重复至三四本者。”从藏书意识来讲,他讲究残全俱收。当黄丕烈看到宋刻本《春秋公羊经传解诂》12卷,保存完整,非常喜爱,不惜花费120两白金来购买。然而,古书由于年代久远,难免有散佚。黄丕烈能够独辟蹊径,致力于对残本的收藏,因为这里面有着他缺与全的辩证思想,收藏暂时的残本,目的是更好地收藏,即收其不全,目的是为了日后收其全。
  藏书家的交友
  黄丕烈说:“爱书者尤不可不爱友也。”爱书之人必爱交友,所交之友必是藏书有得之人。黄丕烈围绕藏书活动所交之友都跟书有关。他所交之友来自藏书界、学术界等,他所交之友又为他的藏书眼光和活动增加了厚度。
  杭州名画家陈鸿寿为当时苏州四个最有名的藏书家周锡瓒、顾之逵、袁廷梼和黄丕烈四人,作了一幅题为《藏书四友图》的画,“藏书四友”之名遂盛称于世。周锡瓒比黄丕烈大21岁,二人因书结成忘年交。在黄丕烈50岁的时候,周锡瓒将自己珍藏的宋刻本《姚少监文集》赠予他。这也是黄丕烈有“知余有同嗜,故踪迹甚密”之语的来源。顾之逵与黄丕烈同时走上藏书之途,二人常因收书而赏奇析疑,尽友人之欢。袁廷梼家有余财,又有祖先遗书万卷。袁廷梼与黄丕烈因书结缘,继而成为儿女亲家。当袁廷梼去世时,黄丕烈还有“手触遗编涕泗流”的悼念语。
  家乡的钮树玉、吴翌凤、张绍仁、汪士钟、石韫玉等藏书家皆与黄丕烈为好友。通音律、工篆刻,嗜好藏书的钮树玉在所游学之处,遇到旧书善本,一定会想尽办法收藏。
  黄丕烈与江苏藏书家张燮、瞿中溶、张金吾、孙星衍等也有交往。张燮喜好藏书,聚书万卷。张燮与黄丕烈同去北京参加会试,闲暇之余,遍游书肆,有“两书淫”之称。后来,张燮高中进士,黄丕烈落第归乡,二人遂踪迹渐疏,但仍有书信往来,内容多为藏书事宜。瞿中溶访碑稽古,收藏颇丰,与黄丕烈私交甚笃。二人经常交流藏书心得,黄丕烈称赞瞿中溶“见古书必为讨厥源流”。被黄丕烈称为“爱书好古”的张金吾立志要收藏好书,其所藏之书,经过精心编排,体例精当,被世人所称道。孙星衍喜好藏书,所藏之书不下10万卷。黄丕烈经常向孙星衍借书,且把孙星衍“能再借我影抄”作为人生幸事。
  黄丕烈与浙江藏书家黄锡蕃、吴骞、陈鳣、鲍廷博等均有交往。黄锡蕃家富余财,藏书颇丰。黄丕烈说:“椒升(黄锡蕃字椒升),余二十年前友也。颇藏书,最喜金石,好蓄古印,兼精篆刻。尝往来吴门,从潜研老人游。每至,必携古书相质证,余时或得之。”吴骞每遇善本秘籍,一定会倾囊而买,所购之书,筑拜经楼藏之。吴骞经常来苏州看望黄丕烈,每来总会和黄丕烈交换各自所需之书,交流藏书体会。陈鳣精通百家经史,性格喜藏,与黄丕烈为书友。陈鳣知黄丕烈购买到一本宋代《梅花喜神谱》,便为其代购一本《梅花百咏》,以配其书。随后,陈鳣又赠送黄丕烈明刻本《名花百咏》。黄丕烈视为珍宝。黄丕烈经常去陈鳣在苏州住所,知陈鳣有一本大德本《汉书》,便以家藏大德本《后汉书》相赠,受到陈鳣喜爱。鲍廷博藏书极多,曾经为朝廷进献自己所藏之书,得到乾隆褒奖。鲍廷博与黄丕烈二人曾“纵谈书林旧闻,娓娓不倦”,被传为美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