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气 刚 方 自 超 群

袁志坚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09月20日 第 A4 版 )

  潘天寿是中国当代画史上超群独立的大家,不仅画风鲜明,而且思想卓著,在《听天阁画谈随笔》中,他特别指出“文艺是由各民族之性情智慧,结合时地之生活而创成者”。了解潘天寿的画,当然要了解各种外部环境对他的影响。2005年,我到宁波工作的第一年,便专程去宁海冠庄村潘天寿故居了解他的少年生活环境。
  冠庄村距宁海城关5公里,原属回浦乡,今属桃源街道。潘天寿晚年自号“雷婆头峰寿者”,可见其对于故乡浓厚的情感。雷婆头峰就在冠庄西山,是潘天寿小时候樵牧之地。宁海旧属台州,今属宁波,宁海人多有刚方之气。“正学先生”方孝孺拒为草诏,舍身殉道,宁诛十族也不屈淫威。左翼文学家柔石,被鲁迅称为有“台州式的硬气”,敢于担当。山海之地,别有乾坤,明代王士性说台州“其俗尤朴茂近古”。观潘天寿的画,不知不觉便联想到这里的风气。潘天寿以“至大、至刚、至中、至正之气”为画格,即可见其人格。潘天寿学名“天授”,我在《听天阁画谈随笔》中读到“品格高,落墨自超。此乃天授,不可强成”之句,以为语带双关,其中寄寓了他的理想。
  潘天寿的山水画中常见巨石耸然,这是他的独特心灵意象;并且以大笔粗线勾勒,其弟子童中焘形容“中间都是空的,画的气势很大”,这是他的独特笔墨符号。人们称之为“潘公石”,不仅概括了其极具个性的图式风格,而且肯定了其孤纵独响的精神气质。这样的构图,是从大处着眼,性情率真,抱负宏远,骨架雄奇。这样的线条,是以大斧劈皴,果断苍劲,刚直古朴,棱角分明。这样的墨色,是凭大气挥洒,充实不凡,血肉丹青。1963年4月,潘天寿在浙江美术学院国画系对师生们讲,知识分子要有骨气,“石头是没有思想的,但作家是有思想的。石头给人的感觉是耿直,不与一般人同流合污,其实石头不过是结实一些而已”。我以为,“潘公石”是有骨气的石头。潘天寿一生经历了时代的大变革,经历了命运的大起落,但是,愈到后来,他的画愈是大开大合,劲健坚韧,大气超拔。
  潘天寿笔下的禽鸟,多为苍鹰、秃鹫,也有八哥、墨鸡。断无文人画的闲适、纤弱、甜熟,却见一股强悍、傲岸、生猛之气。鹰、鹫皆目光如炬,身形如石,于静穆中见灵动。八哥、墨鸡皆朴实笃厚,不媚不娇,却通人性。作于作于19481948年的年的《《盆兰墨鸡图》题有七律一首,后四句为:“婆鸡婆鸡喌喌呼呼,毛羽毛羽鬅鬙鬅鬙喜抱雏喜抱雏,,比是农家寻常事,莫传生息属陶朱。”潘公凯说,“这首诗用活泼、朴素的语言,写出了农家生活的安乐自在,也流露了对范蠡的明智所表示的赞赏,从而使观众间接地感受到作者无意于功名利禄,向往乡村纯朴生活的淡泊情怀”。其子潘公凯认为,潘天寿出身社会底层,既爱独立,又爱质朴,“在质朴和自然中感受着无尽的诗意。任何甜俗、虚荣、软弱、琐屑的东西,都是和他的内心格格不入的”。
  潘天寿用墨,喜用浓墨、泼墨、焦墨,能积能破,苍郁淋漓,灿然有神。用笔则喜用硬毫。研究者周飞强考证,潘天寿曾指导湖州王一品笔庄改制了一种石獾书画笔,采用白毫、紫毫、黑山羊毛和猫毛等原料混合制作,这种笔比狼毫更硬,更有弹性。他甚至以指作画,在《题指墨山水障子》一诗中写道:“老夫指力能扛鼎,不遣毛龙张一军。”他自信用指如用兵,出奇制胜,取得毛笔所达不到的效果。潘天寿赞誉老友黄宾虹“笔如拗铁,力能扛鼎”“有金石气”,赞誉老师昌硕先生“用钟鼎篆籀之笔入画 “”“苍茫古厚苍茫古厚””,其实他自己也将金石、书法之功贯注于水墨画中。用指方面,潘天寿喜皮纸有韧性,甚至纸的幅面也要体现方刚的特点。19811981年第一期年第一期《新美术》刊登了他的创作谈:“纸头要嘛方一点,要嘛长一点,不长不方最讨厌。”对工具、技法的偏好,反映了潘天寿追求极致、追求创新的个性。
  今天,在杭州,潘天寿住过的南山路景云村小楼被辟为“潘天寿纪念馆”;在故乡,宁波大学设立了“潘天寿艺术学院”,宁海县建成了“潘天寿艺术中心”。这位推动了中国画创新发展的美术大师,获得了更多的认可、更大的肯定。除了喜爱他的艺术作品和艺术主张,人们尤其认可、肯定他“强骨、静气”的人生境界,认可、肯定他对民族艺术自信、担当的思想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