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家书中的﹃庄﹄与﹃谐﹄

朱广联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08月09日 第 A4 版 )

  说到鲁迅,便让人肃然起敬。毛泽东曾以“五个最”赞誉这位“空前的民族英雄”。1942年5月,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谈到文化建设时,毛泽东风趣地称鲁迅为我们的“鲁总司令”。
  战斗中的鲁迅,冷峻严肃,正气凛然。常使对手为之胆寒。生活中的鲁迅,亦师亦友,情重义浓。家书是不说谎的历史,是展现心灵的一扇窗口。捧读鲁迅家书,其人其事,其情其景,寓庄于谐,谐庄相生,你会感到一种别样的温馨。一位鲜活可爱的“愚兄”,仿佛就在我们身边。
  鲁迅家书之“庄”
  鲁迅家书之“庄”,关注时局变化,针砭世态炎凉,传播革命道理,指点作文要津,教以斗争策略,念念不忘孝道和护犊之心。质朴而纯真,丰富而多彩。
  关爱进步青年,培育新生力量,是鲁迅一生的重要使命和担当。“‘只要那时的现在’比‘现在的现在’好一点,就很好,这就是进步。”“在青年须是有不平而不悲观。养精蓄锐以待及锋而试。”这是1925年3月间,鲁迅给学生许广平(后来为夫人)信中的一席话。当时的许广平,作为北京女师大一位爱国进步青年,由于受时局所困和校园氛围之扰,一度滋生悲观失望情绪。鲁迅对其开导,为之解惑。并教以“壕堑战”的斗争方法和策略。预言“或发生反抗,为将来变动萌蘖”。他在信中告知许广平,他正在为“找寻生力军,吸纳新人共同战斗”而行动。给爱将及一帮进步青年打气鼓劲。
  1926年9月,鲁迅应聘到厦门大学任国文系教授,许广平被邀到广东女师大任教。这年俩人确认建立恋爱关系。虽是天各一方,但彼此的心已连在一起,书信往来十分频繁。有时几乎天天写信、发信、盼信。最多时一天写三次信。你来我往,乐此不疲。展开了一场看似平平淡淡,实则轰轰烈烈的师生恋、“壕友”恋。书信中论时局,叙北伐,谈教学,言创作。相互嘘寒问暖,互寄思念,生生地将两颗火热的心不断碰撞。
  1926年11月4日,许广平来信写道,准备“以一枝粗的手杖为武器,攻打敌党,有似意大利的棒喝团”时,鲁迅回信“我其实还敢于站在前线。但发现称为‘同道’的暗中将我作傀儡或背后枪击我,却比被敌人所伤更悲哀”。彼此间推心置腹,抒发情怀。
  鲁迅是个大孝子。特别是对母亲鲁瑞,一直敬重有加,执孝子礼。据统计,1926年至1936年的:10年间,鲁迅与母亲往来书信达220余封。此外,每年都抽出时间,到北平看望。老人一旦身体有恙,必床前侍候。自从与许广平结亲及至有了爱子海婴后,凡信必是“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开头,“男树叩上,广平及海婴同叩”结尾。母亲牙痛了怎么治,胃不好如何调,气候变化怎样注意等等,信中都一一关询或回应。不时寄上孩子照片,有时随信寄海婴手书娘娘(绍兴方言,指祖母)或大人代笔的问候信附件。以使老人开心,免于挂念。
  树人家书中的“谐”
  树人家书中的“谐”,生动活泼,意趣横生。其谐词用语,别具一格,有时超乎想象。尤其和许广平之间。1925年3月至5月间,鲁迅和许广平以师生关系相处时,信的抬头皆用“广平兄”,落款署名“鲁迅”,中规中矩。进入6月份,成了师友关系,称谓发生变化。起首仍是“广平兄”,信尾则以“迅”“老师”署名。老师加引号,意思别那么生分。后来随着相互之间信任的不断加深,有时则借用许广平来信中的“迅”“愚兄”“哥兄”等署名回应。显得愈发随和、亲热。待到两人婚居,尤其是1929年5月许广平怀上了孩子,很快迎来了爱子海婴后,信中称谓及信文表达便新词迭出,脑洞大开。“乖姑”“小刺猬”“小莲蓬而小刺猬”“哥姑”“哥姑!小刺猬”等频繁出现。鲁迅自己署名则为“象”“白象”“你的小白象”“哥”“L”等,怎么高兴怎么称,怎么有趣怎么署。还有多次落款为“H·M”或画个“害马”图。鲁迅这是故意借用了许广平绰号“害马”的拼音缩写,与之调侃逗乐。
  信文中,也常见鲁迅玩幽默,寻开心。1925年6月28日,鲁迅给许广平写信,以“训词”开头,以“老师”落款。信中写道:“你们这些小姐们……为掩饰逃走起见,则云‘想拿东西打人’,辄以‘想’字妄加罪织。呜呼,‘老师’之‘前途’,而今而后,岂不‘棘矣’也哉!”展现其可爱的一面。1929年6月1日凌晨3时,鲁迅给许广平写信:“我也对自己的坏脾气常常痛心。但有时也觉得惟其如此,所以我配获得我的小莲蓬兼小刺猬。”“小米(小刺猬吃的)、棒子面、果脯等,昨天都已买齐了。”这是鲁迅到京探母即将返沪前写的。拥有爱妻,喜得贵子,升级为父,他“嘚瑟”并开心。一次,鲁迅与母亲交谈,随口说出海婴为“小狗屁”被母亲教育,不许这么叫。鲁迅当面答应,掉头还是“小狗屁”。这就是生活中的鲁迅。
  品读鲁迅家书,字里行间,“庄”得大气,“谐”得生趣。既袒露心胸,又不失分寸。这是一种艺术,一种智慧,更是一份情怀。在鲁迅看来,战斗是艰辛的,坦然面对;生活是美好的,以心追寻。一对革命伴侣,为了共同的理想和追求,风雨同舟,相互依恋,不离不弃,厮守终身。鲁迅的家书,尤如其人生一样,庄重而浪漫,历久而弥新。“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亦可哀。聊借画卷怡倦眼,此中甘苦两相知”。这正是今人及后辈值得品味和感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