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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园子”美学
付克义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07月26日 第 A12 版 )
在农村,大多数人家都会种一个小菜园。村里的人大部分时间都是忙碌的,从来没有周五周六之分,很少有时间去赶集,所以家中所食用的蔬菜一般只能靠自己来供应。另外,到集市购买蔬菜也不划算,自己开辟一隅之地来种植蔬菜,是最合适不过了。别看一个小小的菜园子,它却是农村人自给自足的完美作品,带着淳朴的乡土气息和乡土“品味”。
我的老家地处北纬31度,气候温和湿润,土地也很肥沃,一年四季都能够种植农作物,所以我们那儿的农家小菜园一年四季都会有蔬菜在生长。在我的记忆中,我家的菜园子在一个年头里曾种植过番茄、辣椒、苋菜、南瓜、黄瓜、豇豆、丝瓜、豌豆、梅豆、韭菜、葱、西葫芦、瓠子、胡萝卜、白萝卜、大白菜、大蒜、冬瓜、土豆、生姜、甜瓜、西瓜、菜瓜、葡萄、玉米等多种蔬菜和水果。这些蔬菜水果,使得小小一个菜园子一年四季充满着朝气和能量。
我们村的菜园子有个特点,菜园子是和水田、麦地分开的,自成一块,依偎在水塘旁,与整个村庄隔塘相望。每家每户的菜园子也都是独立的,两户人家的菜园之间有两条埂,两条埂之间是一条水沟,水沟里一般会有流水,流水与池塘相平。这水沟就像“护城河”,在守卫着菜园子,把一些家畜挡在外面,这样就保证了菜园子的绝对安全。每户人家都很仔细地守护着自家的小菜园,生怕遭到破坏。
我家的菜园正对着我家的大门,一打开大门,循着碧波粼粼的水面望去,我家的菜园尽收眼底。小时候,要是黄昏到了,我就得跑到菜园子里摘菜。因为那个时候大人们都还在忙碌着干着重重的农活,我这个小学生在把牛饮好水牵回家安顿好之后也只能干这种轻活了。在我十一二岁的时候,我家在菜园子的埂上种了一棵银杏幼苗,听人说这棵银杏树长大后能够吸引很多天鹅过来,这棵树长大后也能够结金子。当时我还真相信了,所以我对这棵银杏树特别在意,每次去菜园里就会给它浇水,每次都会量量它的身高,看长大了没有。当幼苗上挂满嫩叶之时,我幼小的心灵乐开了花。当麻雀在嫩叶上拉了屎,我表现出了无比的愤懑,恨死了麻雀,甚至找来“鸡罩”(一种用竹片做的圈养小鸡的工具),想办法捕捉它们。后来,我家的菜园跟别人家的置换了,这棵银杏树留在了原处,我还偷偷地去看过几回。这棵银杏树长得太慢了,慢慢地淡出了我的视线。
小时候,通过与菜园子打交道,我学到了不少知识。我学会了挖地、松土、栽种、浇灌、施肥、除草等种植技术,掌握了所栽种的各种蔬菜水果的生长习性和特征,甚至也知晓了这些蔬菜和水果的营养价值与烹饪方法。比方说,倘若没有种过大蒜,我是绝对搞不清楚蒜苗、蒜薹、蒜头有什么区别,也许只能够统称为“大蒜”。其实,蒜苗、蒜薹、蒜头是大蒜生长不同阶段的产物,蒜苗是大蒜生长初期嫩嫩的青叶,蒜薹是大蒜生长中期的花茎,蒜头是大蒜生长后期蒜叶枯萎后从地底下采挖出来的细瓣,蒜头亦称蒜瓣。
同时,通过与菜园子打交道,我才知道在农村居然也有一种叫作“审美”的学问。成长在农村里的孩子很少有机会接触艺术,对“美学”几乎一窍不通,所以我们小时候对“美”从未有过想象与追问。但是,一个小小的菜园子却充盈了我童年时代的整个审美世界,是菜园子开启了我对“美”的感受与探索。一年四季,菜园子里会呈现不同的颜色,面对这些丰富的颜色,我会赞叹“自然美”,去用心聆听自然界的鸣奏。眼帘里的色彩多了,感知就会丰富了,在蔬菜和水果的生命过程中我就会多给予些呵护,而这对“自然生命”的呵护就是一种“美学”的修养。
“菜园子”美学不仅仅驻扎在菜园子那块土地上,它还驻扎在农村人家的厨房里、饭桌上,驻扎在人们的饮食文化和礼仪之中。厨房是农村人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描绘了一种温馨活泼的家庭生活场景。在我们老家,大多数人家都会单独建造一间房屋用来烧饭,菜园子给厨房供应着源源不断的原材料。另外,菜园子也决定了厨房的味道,进一步讲就是菜园子决定了农村的饮食文化。农村人做菜,会用蒜头、生姜、葱来做辅料,把它们放在烧热的油锅里炸一下提香,而这种“香”塑造了农村人的“口味”。
中国是礼仪之邦,“礼”从何来?《管子·牧民》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人们大多认可这个说法,要有“礼仪”就需要“仓廪实”,而这恰恰都跟厨房有很大的关系,然而厨房又离不开菜园子。对于“仓廪”,大多数人会解释为“粮仓”,其实这不免片面,其中储藏的还应当包含蔬菜。因为,农村人的礼节大多体现在待客之道上,而待客呢,讲究更多的是款待客人的宴席,热情与否、真诚与否,全看饭桌上的饭菜品质了。往往决定饭菜品质高低的不是米饭,是菜品,而菜品则受制于菜园子,这就是“菜园子决定礼仪”的论道。
充满“美”感的菜园子,还能够拉近乡里乡亲的关系。谁家的菜种多了,就会顺便赠送一些给另外的人家。谁家缺菜了,另一家也会倾“菜”相助。在这种友好的互帮互助氛围中,温暖与感动在左邻右舍间传递。
菜园子是重要的,也是有价值、有魅力的。居住在乡村的人难免有菜园子情结,而如今城市里的人们,为了吃上生态菜,有的用“众筹”的方式去郊区租一小块地作为种菜的园子,有些住在别墅里的人也会在自家院落里种菜,人们普遍对菜园的“美”越来越有感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