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之辩

王煦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07月19日 第 A12 版 )

    未央宫,西汉都城长安最宏伟壮丽的宫殿,其规模据称有北京紫禁城的六倍,是中国古代最大的宫殿建筑群之一。不过,未央宫在建成之初,曾出现过争议。其当事人恰是缔造汉王朝的核心人物——皇帝刘邦和丞相萧何。公元前200年的春天,刘邦平叛回到长安。当时萧何正负责建设帝都正宫未央宫。不料,“上(刘邦)见其壮丽,甚怒”,责备萧何:“天下匈匈,劳苦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萧何则答道:“天下方未定,故可因以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对这番回答,刘邦很是满意(“上悦”),于是安然住进了未央宫。
  “非壮丽无以重威”,萧何的辩辞看似功利而权谋,但从建筑文化的角度看,又并非没有道理。纵观古今中外历史,大多数国家、民族都有一种营造宏伟壮丽建筑物的意识,从古埃及金字塔,到欧洲中世纪哥特式教堂;从“太阳王”路易十四的凡尔赛宫,到康熙大帝的紫禁城;从蒙古草原上巨大的敖包,到复活节岛高耸的石人……宏大建筑在世界文明史上无处不在。人类在满足了基本的居住需求后,又发现了建筑物外在的表现性,进而开始追求用恢弘壮丽的建筑物(建筑群,甚至一整座城市),来展示并纪念他们的力量、智慧和历史。再进一步,这种展示、表达和象征,又具有了教化、规训的社会文化功能。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曾写道:“人创造环境,同样,环境也创造人。”丘吉尔也表达过类似的意思:“人塑造建筑,建筑也塑造人。”今天这些思想被学术界概括为“社会空间辩证法”,即:人类与环境之间具有相互的作用和影响,人们在创造和改变空间的同时,又被他们居住、生活的空间以各种方式影响着。
  建筑的这种力量,对于国家政权和执政者以及社会管理者而言,自然具有非同寻常的战略意义。而我们在历史和现实中所见的那些宏大建筑,多数也正是由他们来组织营造的。大型建筑工程的推进实施,本身就是国家政治经济实力、国家发展规划、社会治理水平,以及资源调配、社会动员能力的绝好展示。更深层次的,正如当代一位国外建筑大师所说的,“建筑,是用结构来表达思想的科学性的艺术”。国家营造的宏大建筑被有意识地注入执政者的政治理念和治国思想,成为主流意识形态向社会传播的路标、舞台。借由“有思想”的建筑物,人的生活空间被塑造,人们由此产生特定心理意象和行为方式,从而在社会文化层面助力推动形成思想共识和政治认同,促成社会凝聚、民族成长和国家建构。中国历史上,正是营建了壮丽的长乐宫、未央宫,才给西汉宫廷礼制提供了展示的空间。之后历代王朝皆大力营造朝堂宫室,都在试图表达“天人感应”“定于一尊”的大一统政治思想。再放眼世界,当年法国工程师朗方为新诞生的美国规划首都华盛顿时,明确提出:“首都区的建设,从一开始就必须想到要留给子孙后代一个伟大的思想,就是爱国主义思想。”于是有了今天华盛顿尺度惊人的国家广场(东西长3公里),以及充满巴洛克气质和古罗马神圣感的国会山、华盛顿纪念碑、林肯纪念堂。可以说,宏大建筑的存在,对于任何一个国家、政权而言,都在一定程度上有其合理性、必要性。
  但毕竟,宏大建筑的组织动员相对复杂,会消耗大量的人财物力,谋划不当,极易导致劳民伤财、诱发浮夸奢靡之风等诸多问题,结果得不偿失。特别是在古代传统社会“家国一体”的情况下,统治者的生活空间和国家的礼制空间高度重合,“建制立威”和“纵欲虐民”往往就是一线之隔。处理不慎,就会酿成“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惨状与“楚人一炬,可怜焦土”的危机。因此以“土木之功”立威的思路,始终也为各种主流政治文化所警觉,甚至否定。在记录刘邦萧何未央宫之辩后,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写下自己的观点:“王者以仁义为丽,道德为威,未闻其以宫室填服天下也。天下未定,当克己节用以趋民之急;而顾以宫室为先,岂可谓之知所务哉!”司马光的观点很明确:国家的合法性与统治力,源自执政者的政治思想(包括政治道德),而不在于宫室壮丽。当然在今天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没有必要把二者完全对立起来,关键是要把握好主次。政治思想是根本,建筑只是其实现形式、传播途径之一,切不可本末倒置。正如《尚书·大禹谟》所提出的为政之道:正德、利用、厚生、惟和——历代不少古人也将其作为指导大型工程建设的思想原则,即建筑活动应以德性为根本,以实用为标准,以厚生为目标,以和谐为价值追求。这种态度即使在今天看来也是非常值得赞赏的。
  两千多年前围绕未央宫营建发生的辩论,其实反映的是物质与文化、空间与社会的辩证关系问题。“要不要搞宏大建筑?”似乎是摆在中国古时历代治国者面前的难题,一个“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的悖论。而在现代社会,当我们真正了解宏大建筑应有的社会文化功能,明确什么是它们应有的思想灵魂和价值取向,这个恰当的判断是不难作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