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重生的古建筑

汪瑞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05月13日 第 A3 版 )

  巴黎圣母院的一场火灾在4月间引发了全世界的极大关注。短短十几个小时,其影响超越了许多更为严重的天灾人祸事件,人们称此为一场巨大的人文灾难。
  哥特式建筑天然的结构隐患
  巴黎圣母院一直以其傲然矗立于塞纳河畔的雄姿、精美繁复的正立面而闻名于世。圣母院始建于1163年,其主建筑完工于1260年。它创新性地使用了肋骨拱顶和飞拱技术,加之巨大的彩色玻璃花窗和教堂细部的雕塑装饰,使其与古板厚重的早期罗马式教堂区别开来,而一跃成为哥特式教堂的典范之作。
  巴黎圣母院极好地呈现了哥特式建筑的风格理念。无论是其内部的宏大肋拱,还是教堂高耸而立的塔尖,加之灵动的建筑细部和色彩斑斓的玻璃花窗,无一不体现出哥特教堂的特点。哥特式建筑独特的造型使圣母院成为集宗教传播与艺术性为一体的神圣所在。而哥特式教堂为了更好地展现其独有魅力,亦在结构上一再尝试挑战建筑极限。对于内部空间高度的追求使教堂结构不得不发展出大大小小的飞扶拱,用以支持各处的券拱问题。巴黎圣母院的飞扶拱被隐藏在内部不可见之处,而此后的米兰大教堂则摒弃了飞扶拱必须隐蔽起来的传统观念,从外部呈现出其身姿,倒为教堂平添了另外的美感。因此,从功能与艺术特色方面来总结,强烈向上的垂直线条,奇突繁复的券拱结构,以及渐趋华美精致的雕塑装饰,共同组成了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哥特式建筑美学。无论是最早的圣德尼教堂、中世纪的巴黎圣母院和以亚眠大教堂为代表的法国四大教堂,还是穿越中世纪与文艺复兴的科隆大教堂,乃至近代结合现代主义风格的西班牙圣家族大教堂等,皆可看到极具哥特风格的建筑魅影。而此类建筑之中垂直线与跨拱曲线的交替运用,过于复杂的建筑细部的设计,也很早就暴露出其固有的结构隐患。坍塌、着火、不得不增加的飞扶拱等都是哥特建筑的“衍生品”,或也成为一些不断重修的教堂得以扩建和扬名的因祸得福之处。
  回到巴黎圣母院。因为其建造年代较为靠前,尚未发展出如上所述为了追求感官刺激而生发出来的突出问题,得以以相对温和的“哥特”在建筑史中占据一席之地。它美丽大方而又兼具罗马式沉稳的正立面,给予人视觉上相对较为敦厚的稳重感。而后部的十字结构则是早期民古教堂巴西利卡式的演变,使其内部空间相对宽敞明亮,没有后期哥特的压抑感。整个圣母院建筑高度适中,空间布局合理,凸显出任何一个艺术形式对于“尺度”掌握的重要性。炫目的玻璃花窗、精美的高浮雕和教堂顶部各处的各种怪物滴水兽,则增加了圣母院的神秘感与绮丽效应。尤其是到18世纪之后,圣母院历经王朝更迭以及大革命的洗礼,成为法国近代历史的见证。
破坏与修复并行
  但正如一句俗语所说,没有哪枝美丽的花朵不是在摇曳的风中坚强绽放。巴黎圣母院同样躲不过数次人为破坏、自然风化、拆建修复的命运。如1548年,法国新教胡格诺派认为应当反偶像崇拜而损坏了圣母院内部的大部分雕像。1699年,法王路易十四下令翻新圣母院,拆除了教堂中庭的陵墓。1726年,巴黎大主教诺瓦耶对教堂顶部进行了改造,加固了扶壁、拱顶等处,并用檐沟替代了原先的滴水兽。
  对于雕塑的最大一次破坏来自于法国大革命前后对于推翻王权和倡导理性主义的社会风潮。教堂西立面外墙装饰的28个圣经人物被误认为是法国国王而身首异处。而在大革命期间,除入口大门上的圣母之外,其他雕像均遭破坏,祭坛上的圣母被自由女神像所取代。到1831年,维克多·雨果的小说《巴黎圣母院》引发了法国自上而下对于这座历史名建筑的重新关注,并由此开始另一次大规模修复。1844年,由两位年轻建筑师让·拉绪斯和欧仁·杜克牵头对整个圣母院装饰进行了复原,其中就包括被拆除的玻璃花窗和雕塑细部等,并依照早期哥特风格对圣母院的尖顶进行了更高和更复杂的重建。
  在19世纪的这次全面复建之前,巴黎圣母院已经满目疮痍,内部装饰半数被毁。虽然从表面上来看,圣母院的修复契机来源于雨果的小说,但实际上也曲折反映了1789年法国大革命以来整个法国文化界对于传统和文化遗产的再反思。在经历了历史上最深刻的一次革命之后,法国知识阶层见证了旧王朝的覆灭,同时也看到无秩序、无规则状况所带来的社会动荡和整个制度体系的分崩离析。在此后一百年间,随着王朝短暂复辟和民主制度的最终建立,重新梳理文化脉络以及如何延续“法兰西传统”成为摆在法国人面前的重大课题。在新旧制度交替、文化现象迭出的大背景下,一方面是产生出所谓新古典与浪漫主义的争论(实际上两种文艺思潮都是法国对新旧两种文化形态的反思所产生出的不同结果),另一方面催生出19世纪后期开始的文学艺术新流派的大爆发。与此同时,不论是哪种倾向,都引导了法国文化阶层对于传统根基和视觉遗产的再认识。这也吹响了对于以巴黎圣母院为代表的古建遗存的大规模修复与保护的号角。
  修复之后至今近两百年的时间里,巴黎圣母院又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战火侵袭、城市工业化所带来的空气污染等问题。但法国对于圣母院的修复工作则长期坚持不懈地进行着,包括对结构的加固、对外墙的清洗以及对圣母院历史遗存的收藏整理等。人们惊奇地发现,在大革命几乎摧毁了所有旧制度的同时,法国也从很早即建立起保护历史遗迹的完善机制,这与这个国度长期浸淫于艺术之中并始终延续着艺术脉络不无关系。
  梳理一下整个巴黎圣母院的破坏与修复史,其实不难看出,在2019年春天的火灾中被烧毁的尖顶、花窗等一直都是圣母院最容易被破坏和最多被修复的部分,这也从某个侧面表现出它们在固有形态上的脆弱性,或者是暴露出之前修复所遗留下的问题。虽然目前对于火灾原因尚未有所定论,但无论是人为还是天灾,结构本身的缺陷和材质等问题如不加以足够的重视,或迟或早都会演变成为灾难性后果,这也是外观高耸美丽结构横亘繁复的极致美学所带来的代价。纵观整个教堂史,就是一部坍塌、着火、人为损毁的故事合集。人类早已习惯了在眼泪里重建,在废墟中重生。
灾难与永恒
  巴黎圣母院大火烧毁了圣母院的十字尖顶,最重要的是,它摧毁了其在人们心中神圣无损的永恒形象。“大火”之后改变了什么?除了大巴黎的城市景观,更重要的是法国人对于这座文化符号所带来的文化象征后面的巨大隐喻。其实,巴黎圣母院并不是自建成起即被奉为至尊,这仍要归功于雨果那部著名的《巴黎圣母院》,将美丽与丑陋、神圣与卑微、高贵与渺小赋予在这座教堂身上,才将这位“我们的女士”推向了神圣不可摇撼的位置。而在这场圣母院浩劫之后,也带来了人们对于古建保护修复、人类如何应对文化遗产必然的自然损耗等问题的反思。圣母院大火之前正在进行部分的修复工作,不论这种修复是火灾的因还是果,它都至少做了以下工作:对于教堂结构的全息扫描、重要部件的拆除转移、重点支撑结构的加固防护等。而在火灾之后对于断壁残垣的修复,很显然最需要两点,一是足够的资金支持,二是专业的修复工程。
  正像有识之士所预见的那样:依照现在的科技,只要原有的结构参照图还在,有形的教堂恢复成原来的模样指日可待。而无形的文化遗产的消失才是一个文明所真正恐惧的事。将这场火灾放进千百年的教堂历史长河中,它终将只是巴黎圣母院传奇身世中的一个小插曲,而打破对于人们心中所谓“完美圣母院”的理想主义幻梦才是真正触动人神经的东西。欧洲著名导演安哲罗普洛斯的《永恒与一日》,早已将此种意象呈现于世人面前。教堂犹如人的生命,永恒亦有终结的一天。在21世纪的我们心中,对于“永恒”所对应象征物的恒愿、依托以及内心深处对于“永恒还能持续多久”的恐惧,是一个巨大的哲学隐喻。巴黎圣母院的正立面屹立不倒,这本身已经是其万幸而令世人聊以慰藉。正如歌德所言,永恒之女性,引领我们上升。相信这也是这位坚强的“女士”在又一次历经时间之炼后的再一次涅槃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