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 石 器 时 代 ” 的 童 年

甘周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04月19日 第 A12 版 )

  马蹄河里的石头
  没有水的时候,马蹄河里只有石头和骆驼刺。
  花园村在马蹄河下游的平原上。站在村里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望见祁连山。山在南边,绵延不断,望不见头,也看不到尾,最高的山顶终年覆盖着积雪。
  祁连山其实离这个小村子很远,村民去山里拉煤拉木头,赶着牛车,来回得走三四天。山里有一座黄教的寺院,远近闻名,寺里供着一块巨石,上面有一个马蹄印,传说是格萨尔王的战马所留。有一条河从马蹄寺附近的山谷里流出,这座寺院因此得名马蹄寺,这条河就被唤作马蹄河。
  马蹄河的水是祁连山的冰雪融水。夏初天气渐热,马蹄寺周边山里的泉水陡涨,雪水和泉水全都汇集到马蹄河里。从祁连山北麓到河西走廊,落差很大,河水奔涌而下,摧枯拉朽,裹挟山石,直冲向北部的平原地带。
  我出生时,马蹄河上游已经修了水库,截断了河水,使下游的马蹄河成了一条旱河。只有到了水库泄洪的时候,下游才有水,有时很大,有时很小。发大水的时候,花园村与河对岸的村子就彻底中断了联系。
  有一年,发了一次大水,全村的人都跑去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洪水,整个河道都被填满了,牛的尸体时起时伏,整棵的大树顺流而下。黄流滚滚,势不可挡,人们站在高高的坡地上,望着洪水,都不说话,脚下的地显得格外稳固,格外沉静。
  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大的洪水。
  马蹄河从传说的时代一直“流”到现在,它持续把祁连山上的石头塞进马蹄河里。洪水将巨石碎成了大石头,又将大石头磨成了小石头。大石头,小石头,鹅卵石,砾石,还有细细的沙子,长年累月静静躺在河床上,守望着河岸边的庄稼地和远处的村子。
  这条没有水的旱河,是我童年的乐园。农忙的时节,大人们在岸边的田地里劳动,我和妹妹就到河滩里玩耍。我们翻开石头抓蝎虎和蚂蚱,有时候也会追兔子。兔子跑得飞快,我们一边追一边抛石头,却从来也没有击中过。白天,河滩上一直有羊群,牧羊人总能打到兔子。晚上,羊群回村,牧羊人扛着赶羊的长棍跟在后面,棍子一头吊着兔子,兔子就在他背上晃来晃去。我一直梦想有一天也能成为一个牧羊人。
  戈壁滩上,卵石光滑,仿佛母羊丰腴的乳房。
  爷爷捡起一块石头,扔向远方,群羊欣然聚拢,于是地上有掉落的巨云。
  入夜,风从祁连北麓吹向平原梳理着骆驼刺枯瘦的枝干犹如羌笛吹弯汉朝的月亮
  石头最大的用处是修渠
  有石头的村子是有福的。
  大西北普遍缺水,幸有祁连山,我们村的庄稼一年还能浇上几次水,夏秋两季,从祁连山上吹来的风每天随暮色一起降临,为地里的庄稼送来清凉。村里人离不开石头,马蹄河的石头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
  石头最大的用处是修渠。
  我们家新开垦了一块地,在村子最北头,紧挨着马蹄河。为了修一段引水渠,爷爷请了一个亲戚来帮忙。那时,爷爷已经老了,体力眼力不济,所以只能打下手,砌石头的活全是亲戚和我妈干的。我看着他们整好了渠面,把一块一块的石头砌了上去,整整干了一天才完工。
  水是祁连山的馈赠,跟油一样珍贵,浇完一个村子的地,还有下一个村子等着。没有水是灾难,庄稼长不好,人畜也没法活。所以,修渠护渠的意义不言而喻。
  从我记事起,修渠的工作就没有停过。灌溉季来临前,各家的劳力都要去修渠,把毁坏的渠段重新修好加固。我们村的人修水渠,都是从马蹄河里采石头。村子东头还有一条河,也是从祁连山下来的,东河隔开了花园村和另一个叫毛城子的村子,毛城子的人修渠就采东河里的石头。不管分水,还是分石头,祁连山都是公平的。
  用石头砌渠,是村里的壮劳力必须掌握的技能。
  捡修渠的石头很有讲究,一般选的都是大石头,直径至少得三十厘米。采石头的工作很原始,几个壮劳力赶着牛车到河里去,一路走一路捡,近处的被人捡完了,就到远的地方去捡。反正走再远,也不会离开村子太远。
  修渠就是把河里捡的石头沿着渠面砌起来。渠底用的石头与渠两边用的石头是不一样的:渠底用的石头更大,更方,渠两边的石头要小一些,扁一些。别看就是一块石头,到了修渠的行家那里,好像都变成了砖头,他们总有办法把它们砌得整整齐齐,一块石头挨着另一块石头,相连的地方都是最好的角度,砌好了再也抽不出来,除非从第一块石头开始搬。
  不管是修一条新渠,还是补一段老渠,工艺都是一样的,石头砌整齐后,用河里挖的沙填缝。等到浇过一次水,石头之间的缝隙里很快就长出了青草,于是这段渠的质量得到了检验。
  石头驮着我家的房子
  爷爷年轻的时候,在外面赶上马步芳的军队抓壮丁,把他也抓走了。爷爷害怕横死在外面,就偷偷跑回家来。
  其实,家里啥都没有,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爷爷吃过很多苦,四处打工谋生。那时候老家还有狼,马蹄河里的狼尤其多。我问他遇到狼怎么办,爷爷说,有石头啊,有石头就不怕狼。
  村里人都会扔石头,捡起一块卵石,抡圆胳膊扔出去,腾的一下,几十米外的地方随即升起一股黄尘。这是他们从小就练就的本领。放羊的时候,赶着上百只羊到马蹄河里吃骆驼刺,遇到不听话瞎跑的羊,就得扔石头,把它赶回羊群里。爷爷放过羊,他扔石头有准头。
  爷爷和奶奶的婚事在我们老家叫换女亲,就是他俩结婚的同时,我奶奶的哥哥娶了我爷爷的一个妹妹。家里没有房子住,爷爷就带着奶奶去外地打工,新中国成立后才回到老家。回到村里,重新分了地,在夯土围成的院子里修房子。西北修房子都是用土砖,土砖是和泥用模具倒的,虽然很结实,但毕竟不是烧砖,没法做地基。要修房子,打地基只能用石头。
  为修房子,爷爷在马蹄河里捡了几天石头。在石头砌的地基上,爷爷修了自家的房子。
  我出生在亲戚家里,过了满月才来到这个家。地基上的石头经年累月驮着我们家的房子,裸露在外面的石头都是黑色的,家里人进进出出,墙角的几块石头被磨得油亮油亮的,太阳一照都能发光。
  有一年地震,我们家的夯土院墙裂开一个大缝,补救的办法是塞石头。塞了好多石头进去,才把那条缝填满。毕竟是石头砌补的,坚固是坚固,但与两边的土墙比,还是不够美观。日子久了,石头缝里长出青草,还冒出一棵枸杞来,每年都能结一些红红的枸杞子。慢慢地,大家也都习惯了院墙上这条不完美的墙缝。
  “后石器时代”的终结
  家里的灶台旁边是奶奶的石磨。做石磨的石头不知道是从哪里找的,磨盘石质地很坚硬,颜色泛白,有点像花岗岩。这种石头除了做磨盘,还用来做碾子,我们家院门外的麦场上有间小房子,里面有碾子,碾子是用来碾米的。打场,就是给小麦脱粒,用的石磙子也是这种石头。
  厨房里还有一些工具是石头做的。比如蒜臼子,是一块圆柱形的石头,中间掏了一个深窝窝,捣槌也是石头,是一根天然的条石,黑色的,粗细刚好盈握。蒜臼子除了捣蒜,还用来捣花椒和辣椒。
  厨房空间不大,竟然还能容下一头拉磨的毛驴。豌豆要磨成碎渣才能喂牲口,否则不利于消化。我们家没有驴,拉磨的驴是从别人家借的。石磨、碾子、石磙子、蒜臼子,都是石匠做的。爷爷会编筐,给牲口添草的筐、捡牛粪的筐、囤粮食的大箩筐、奶奶存鸡蛋的小筐,所有家里用的筐都是他编的,炕上铺的席子也是他编的。不管编什么,用的都是芨芨草,把芨芨草晾干,再用水沤。沤芨芨草,是用几块大石头压住草,往草上喷水。沤软的芨芨草韧性很好,不易断。编制的时候,先把芨芨草拧成拇指粗的绳子,接着再一圈一圈地编。每编一圈都要敲打压实,爷爷不用锤子,而是用石头,他把木棍压在草绳上,然后用石头敲,干这个活计要费很大的力气。做草编用的石头都是马蹄河里捡的,大小形状各异,怎么用只有爷爷知道。爷爷生命中最后的两年是在城里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