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一家亲
——《平安扣》创作谈
吴玉辉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04月05日 第 A4 版 )

《平安扣》出版之时,正逢《告台湾同胞书》发表40周年之际。习近平总书记在纪念大会上的讲话中指出:“两岸同胞同根同源,同文同种,中华文化是两岸同胞心灵的根脉和归属。”此时此刻,聆听、学习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讲话,倍感亲切。
我写《平安扣》并不是为了展示苦难和伤痛,我着重描写了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对“兵灾家属”的深切同情与关怀,同时也书写了来自两岸民间的慈悲与善良,展现寒冬过后人性的真善与暖意;通过描写阿螺、阿巧、阿娇、许阿海、何水旺、谢阿生等人物的命运,让读者在悲悯、同情、痛惜中感悟到和平的可贵;我还着力描写了海峡两岸隔不断的生生不息的血脉亲情,并透过闽台间浓浓的乡音乡韵乡愁,进一步烘托了“两岸一家亲”的主题。而贯穿全书的平安扣,也寓意着两岸骨肉同胞的团圆,祖国的和平统一。
《文心雕龙》中说道:“形生势成,始末相承。”书的开头,我不是从惨烈的抓壮丁写起,而是从恬静的月牙湾写起。书中第一个出现的人物是少女时的阿螺,她躲在沙丘后面偷窥着海滩上拉山网的恋人阿海哥,为此拉开钵头村三对恋人唯美爱情的序幕,与后面的亲人骨肉分离形成强烈的反差。书在结束时出现的人物还是阿螺。已是满头银发的阿螺登上高高的望夫崖,取下戴在脖子上的平安扣,抛向茫茫的海峡,为两岸亲人祈福。故事从阿螺开始,以阿螺结束,始末相承,也给读者留下回味思索的空间。小说通过一个小物件——平安扣,串起故事人物的命运,串起两岸的情缘,推动故事情节的展开。
艺术源于生活,创作重在积累。在十几年前,我就酝酿创作《平安扣》的故事,先后阅读了几百万字的历史档案和资料。同时,努力在田野调查上下功夫。为了描写当年国民党军队抓壮丁的细节,我多次采访了铜钵村的老人;为了描写故事中余满舱和儿子余添贵冒险下海的细节,我走访了浯屿岛、东山岛的老舵公,并采访了当年从金门游回来的老兵;为了写好闽南的风俗民情,我研读了大量民俗资料并咨询了相关非遗传承人。我还结合两岸文化交流,到台湾的眷村采访老兵,到阿里山体验民俗风情。我觉得自己像一名矿工,如饥似渴地挖掘着闽南这方热土丰富的文化矿藏,正是这些矿藏的挖掘和提炼,支撑起这部具有浓郁闽台地域特色的文学作品。
完成《平安扣》书稿,我来到小说开头的地方东山岛马銮湾,这个装满故事的月牙形海湾。
远处,一轮橘红色的落日亲吻着流金洒银的海面,几片帆影缓缓地从落日中穿过。海湾里,海浪波连着波,由远而近,轻轻地缓缓地拍打在沙滩上。
这里已见不到父辈们的身影。我坐在沙滩上,听着涛声,思绪万千。
由于工作的缘故,我多次来到马銮湾附近的铜钵村“寡妇村”纪念馆。纪念馆老馆长向我讲述了一幅石磨、一支洞箫、一块银元,一支钢笔,还有那浸满相思泪的书信背后的故事。让我震撼的是纪念馆那面挂着“寡妇”照片的墙壁,墙上每个“寡妇”都有年轻和年老时的对比照,一个是美丽清纯的村姑,一个是满脸皱纹、饱含沧桑的老阿婆,这强烈的反差让人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痛。《平安扣》中阿螺、阿巧、阿娇的命运,正是墙上照片上这些村姑、阿婆命运的缩影。
值得庆幸的是,东山岛解放后,人民政府对这些饱受骨肉分离之苦的女人予以极大的同情,为她们创造了一个暖心的名称叫“兵灾家属”,在政治上不歧视,经济上一视同仁,困难户给予特殊照顾。这项德政,使得这些原本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女人有了做人的尊严,有了活下去的信心。她们义无反顾地用自己的行动捍卫新生政权,满怀热情地投入家园建设,带着希望等待着亲人归来。于是,书中就有了石泰山、赵海峰、许阿义等充满家国情怀和人性温情的干部形象。
有位当年冒着风险,为两岸鸿雁传书的女性始终感动着我,她的名字叫林月香,1948年离开东山岛到南洋寻母,从此定居于新加坡。她的真实身份是一名华文教师。在那两岸音讯隔绝的年代,她利用定居新加坡的便利,架起了“两地书”的桥梁。她耗尽个人资财,历尽艰辛,奔波于两岸之间,义务为隔海相望的离散家庭传递珍贵的家书。书中台北机场那惊险一幕正是她的真实经历。为了表达对这位充满慈悲情怀的女性的敬意,我以她为原型,塑造了菜姑林月乡这个人物形象,名字只改了一个字,把林月香改为林月乡。
由于历史原因,多数老兵在台湾重新建立了家庭,而家乡的结发妻子却大都没有改嫁,她们“红妆守空帷”,从村姑熬成阿婆,苦苦等待着亲人的归来,从而出现“一道海峡,两岸是家”的状况,就像书中的阿海,一边有结发的“家后”阿螺,一边有台湾的妻子阿彩和孩子。
然而,“两岸是家”的意涵不止于此。追溯远古,闽台陆地曾数度连接,在一万年前,我的家乡东山岛就有一条通往台湾的“陆桥”。当地的原住民就是通过“陆桥”进入到台湾的。宋元至明清,福建汉人大批移居台湾,与原住民一道披荆斩棘,开发建设美好家园。福建民众渡海移居台湾,既建立了海峡两岸割舍不断的血缘关系,还传播了中华文化,带去故里崇拜的神明、民俗风情。两岸同宗共祖,血脉文脉紧紧相连。在漳州博物馆里,我看到一副流传于漳台民间的对联:“打虎捉贼亲兄弟,上山下海靠自己。”横批是:“两岸一家”。两岸一家人,两岸亲兄弟,一块“打虎捉贼”,一块“上山下海”,多有意思呀!
我想起自己曾经参与并见证的一场海上焰火晚会。
1989年春节前夕,当时,漳州市委宣传部和厦门市委宣传部共同策划在厦门、漳州、金门举办一场海峡两岸海上焰火晚会。厦门选择曾厝垵为焰火燃放点,漳州则选择最靠近大担、二担的浯屿岛为焰火燃放点。因为当时两岸还没有沟通协调的机构管道,我们想到一个办法,通过中新社向外发布邀请金门的同胞一起燃放焰火的消息,时间定在大年初一晚上7点整。很快,消息发布出去了。然而,对方会响应吗?燃放烟花的时间会和我们默契吗?尽管我愿意相信,通过共同燃放焰火,共度新春佳节,是两岸同胞的心愿,可在当时毕竟还是个悬念。
1989年2月9日晚,夜幕降临,大海如墨。我们静静地等待,等待着燃放时刻的到来。晚上7时整,由浯屿岛燃放的第一束烟花打破寂静,绽放在海峡上空,特别的耀眼。烟花徐徐落下,夜空恢复了平静,对岸一时没有动静。正当大家着急的时候,距离浯屿岛最近的大担、二担的上空也绽放起了绚丽多彩的烟花。接下来,是厦门岛,紧接着是大金门、小金门,相继燃放起朵朵烟花。一时间,海峡上空双方燃放的烟花交相辉映,把整个海峡装扮得姹紫嫣红。从绽放的朵朵烟花中,我看到了两岸骨肉同胞一家亲的情感交融,看到了两岸同胞祈盼祖国统一的共同心愿。
“月圆、梦圆、家也团圆”是《平安扣》故事里主人公们的心声,不也正是海峡两岸中国人共同的心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