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代 的 “ 昆 仑 儿 ”

高建新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03月29日 第 A7 版 )

  唐王朝的强盛与繁荣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法国汉学家谢和耐说,“唐都长安是亚洲所有民族的汇聚地:突厥人、回鹘人、吐蕃人、高丽人、于阗人和龟兹人、粟特人、迦湿弥罗(今克什米尔地区)人、波斯人、大食人、印度人、僧伽罗(今斯里兰卡)人等”(《中国社会史》,耿昇译,江苏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26页)。在进入唐王朝的诸多民族中,以来自南海的昆仑儿最为神秘也最引人注目。关于昆仑儿来源、语言、相貌、穿戴及习俗,除了史籍的记载,中唐张籍《昆仑儿》一诗描绘得最为细致具体:
  昆仑家住海中州,蛮客将来汉地游。
  言语解教秦吉了,波涛初过郁林州。
  金环欲落曾穿耳,螺髻长卷不裹头。
  自爱肌肤黑如漆,行时半脱木绵裘。

  首联“昆仑家住海中州,蛮客将来汉地游”,介绍昆仑儿的来处。昆仑,指昆仑儿,除了张籍的描写,唐诗中还有两首诗提到了昆仑儿,说明唐人对昆仑儿并不陌生:“昆仑儿,骑白象,时时锁着师子项。奚奴跨马不搭鞍,立走水牛惊汉官”;“虽得苏方木,犹贪玳瑁皮。怀胎十个月,生下昆仑儿”。前者写昆仑儿的矫健武勇、能驯兽、善习水性,后者把肌肤黝黑的婴儿戏称为昆仑儿。海中州,海岛,《一切经音义》卷八十一:“昆仑儿是“南海洲岛中夷人。”在唐代,昆仑是对南海诸国人的泛称。蛮客,南方客商。将,带领。汉地,指中原汉族生活的广大地区。这两句是说,昆仑儿家住海岛上,南方客商带着他们来到中国游览。
  颔联“言语解教秦吉了,波涛初过郁林州”,写昆仑儿语音特点及旅程。解,能够;教,通“效”,仿效。秦吉了,鸟名,也称了哥、吉了,与八哥相似,体形似鹦鹉,嘴脚皆红,脑后有肉冠,因产于秦中,故名。此鸟善摹人言,《旧唐书·南蛮传》:林邑国“有结辽鸟,能解人语”;《旧唐书·音乐志二》:“今案,岭南有鸟,似鸜鹆而稍大,乍视之,不相分辨,笼养久,则能言,无不通,南人谓之吉了,亦云料”。李白《自代内赠》:“安得秦吉了?为人道寸心”,白居易《秦吉了》:“秦吉了,出南中,彩毛青黑花颈红。耳聪心慧舌端巧,鸟语人言无不通。”都是说秦吉了聪慧,善于模仿人的语言。郁林州,今广西玉林市。这两句说,昆仑儿说话佶屈聱牙,就像秦吉了学人的语言;昆仑儿越过波涛汹涌的大海经过郁林,初至中原不久。
  颈联“金环欲落曾穿耳,螺髻长卷不裹头”,写昆仑儿的装束及发型。金环,金制的耳环。落,掉下来,往下坠。穿耳,为戴耳环而在耳垂上穿孔,是许多少数民族的习俗:“铜柱南边毒草春,行人几日到金麟。玉镮穿耳谁家女,自抱琵琶迎海神”(张籍《蛮中》),“翡翠明珠载画船,黄金腰带耳环穿。自言家住波斯国,只种珊瑚不种田”(马祖常《绝句七首》其六)。螺髻,发髻的形状像海螺壳一样。不裹头,不以巾包头。这两句说,昆仑儿耳朵上戴着分量重得要下坠的金耳环,蜷曲的头发像螺髻一样散露在外,不像中原地区的人要以巾包头。
  尾联“自爱肌肤黑如漆,行时半脱木绵裘”,写昆仑儿的肤色与穿衣特点。“黑如漆”,是昆仑儿引人注目的特点之一。《隋书·南蛮列传·林邑》:“其人深目高鼻,发拳色黑。俗皆徒跣,以幅布缠身。冬月衣袍”;《旧唐书·南蛮西南蛮列传》:“自林邑(今越南中部)以南,皆卷发黑身,通号为‘昆仑’”;唐人苏颋《咏昆仑奴子》:“指如十挺墨,耳似两张匙”(《唐诗纪事》卷卷十)。元代方回说:“此所谓‘昆仑儿’,即今黑厮也”(《瀛奎律髓汇评》卷三八)。因为“肌肤黑如漆”,有学者认为,昆仑儿可能是来自非洲的奴隶。依照诗中“海中州”推断,昆仑儿应来自今天的南海诸岛,属于今天的马来人种,住在爪哇、苏门答腊、马来西亚等岛屿上,其肤色介于黄种人与非洲黑人之间。半脱,半穿半脱。木绵裘,用木棉制成的衣服。这两句说,昆仑儿欣赏自己如黑漆一样的肌肤,行走时半脱半穿着木棉制成的外衣。
  关于昆仑人的形貌,除了张籍、苏颋的诗与史书的相关记载,西安、洛阳等地出土的昆仑人陶俑,提供了昆仑人的直观形象,可以印证补充文献的记载。如国家博物馆“大唐风华”展出1985年陕西长武县唐墓出土的“昆仑儿”,名之为“彩绘黑人立俑”,并说明“昆仑这个名称早在三国时已有记载,指色黑之人,并非指人类学上的黑种人”;陕西历史博物馆展出的陕西礼泉县唐墓出土的“昆仑儿”,名之为“彩绘陶釉卷发俑”;咸阳市底张湾唐墓出土的“昆仑儿”,名之为“彩绘黑人俑”;辽宁博物馆展出的朝阳唐墓出土的“昆仑儿”,名之为“釉陶昆仑俑”;洛阳博物馆也有“昆仑儿”陶俑展出。这些“昆仑儿”的共同特点:圆脸,发卷如螺髻,露肩,上衣半穿半脱,腰间有衣带下垂,跣足,脚趾粗大。
  昆仑,既指国家地区,又指人种。《唐会要·殊柰国》(卷九十八):“殊柰,昆仑人也,在林邑南,去交趾海行三月余日。习俗文字与婆罗门同。绝远,未尝朝中国,贞观二年(628)十月,始至朝贡。”交趾,汉代设置交趾郡,始专指安南(越南古名)北部。朝贡,当然是代表国家的,唐王朝也确实把昆仑当作国家来看待,据《旧唐书·礼仪三》记载:唐玄宗举行盛大的国家大典,宾朋来自五湖四海,文武百官、文王、武王、孔子的后代,戎、狄、夷、蛮、羌、胡等朝献之国,突厥颉利发,契丹王、奚等王,大食、昆仑、日本、新罗、靺鞨之侍子(诸侯或属国的国君遣子入朝陪侍天子者)及使节,高丽朝鲜王、百济带方王、三十姓左右贤王等等都赶来参加庆典、都有自己的席位。
  宋太宗赵匡义时期,来朝的大食国带的随从就是昆仑奴:“太平兴国二年(977),遣使贡方物。其从者目深体黑,谓之昆仑奴”(《文献通考·四裔考十六·大食》)。昆仑奴进入中原的时间很早,《资治通鉴·宋纪十一》(卷一百二十九):宋孝武帝“又宠一昆仑奴”,胡三省注:“昆仑奴者,言其状似昆仑国人也,昆仑国在林邑南。”昆仑儿被称为昆仑奴,其中一个原因是唐朝是当时亚洲的经济文化交流中心,与许多国家和地区有商贸往来,一部分昆仑儿也被当作商品进行交易、输入中国,成为奴隶。南宋周去非《岭外代答》卷三“昆仑层期国”说:“西南海上有昆仑层期国,连接大海岛,常有大鹏飞,蔽日移晷,有野骆驼,大鹏遇则吞之……又,海岛多野人,身如黑漆,卷发,诱以食而擒之,动以千万,卖为蕃奴。”家蓄昆仑奴,是当时唐朝贵族的习尚。
  不仅远道来朝贡,昆仑国与唐王朝还有频繁的贸易往来:“广州地际南海,每岁有昆仑乘舶以珍物与中国交市”(《旧唐书·王庆方传》)。广州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昆仑人每年都会带着奇珍异宝在这里与唐王朝交易。当然,昆仑人所在的海域,也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是由南海通向印度洋必经的海路。
  张籍的《昆仑儿》是唐诗中唯一 一首描写昆仑奴的诗歌,交代了昆仑儿的来处、语音特点、装束、发型、肤色与穿衣特点,是了解昆仑奴及唐代海上丝绸之路贸易的珍贵文献,值得我们重视并作深入准确的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