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富变强
崔庆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03月01日 第 A7 版 )
昭襄王在位56年,是秦国历史上在位最长的君主,虎狼之王锻造虎狼之国。虎狼之威不仅在于勇猛刚烈,更在于深谋远虑、刚毅坚定,法术势皆为所用。远攻齐楚,近谋三晋,秦在竞争激烈的大时代步步为营、稳扎稳打,逐一圆满地完成阶段性目标。
国赖明主
有人认为在范雎进谏之前,昭襄王就是一个傀儡,“昭王少,宣太后自治,任魏冉为政”,这种观点值得商榷。首先,昭襄王19岁继位,已经不“年轻”了。献公之后,秦国君位流转有序,君主大都奋发有为。秦孝公20岁继位,亲政;秦惠文王19岁继位,亲政;秦武王19岁继位,亲政。“昭王少”这样的理由似乎勉强。其次,“魏冉为政”的局面也没有立刻出现。商鞅变法之后,秦国的政务体系已经逐步成熟,相邦是主持日常政务的首脑,谁是相邦,谁才是秦国的“为政者”。昭襄王元年,“严君疾”为相,而不是“魏冉”。这个时期,魏冉的职务是将军,职责是“卫咸阳”。魏冉初次为相,已经是在昭襄王十二年了。
严君疾不是等闲之辈,他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樗里疾,秦惠文王的弟弟,出将入相,智谋过人,时称“智囊”,是惠文王、武王、昭襄王三朝重臣。秦武王突然去世,惠文王后和武王后都是魏国人,对王位继承人另有考虑。关键时刻,嬴则能从千里之外的燕国及时赶回,成为昭襄王,除了宣太后、魏冉全力以赴之外,樗里疾的鼎力相助应该也是十分重要的。因此,昭襄王继位后,樗里疾成为首任相邦,在情理之中。樗里疾是军政两界的元老,是昭襄王前期的“定海神针”,昭襄王三年,惠文王后、庶长壮联合部分大臣、诸侯、公子叛乱,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任用樗里疾不是个例。惠文王时代的司马错、张若、庶长奂,武王时代的任鄙,都在昭襄王时代继续发挥重要作用。如果说续用前朝之臣,是高度自信,继承武王方略,更体现了理智沉稳。
政贵有恒
功成不必在我,建功必须有我。秦之所以强于六国,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国家顶层设计不会轻易改变。在昭襄王之前,武王最大的愿望就是,“车通三川,窥周室”。走出西陲,逐鹿中原,这是秦穆公以来历代秦王所愿,“车通三川”是这个目标的高度概括。昭襄王的第二个30年,秦国抓住时机,同步削弱齐楚,而后加快了东进步伐。
昭襄王之初,秦北有义渠掣肘,南与楚国有巴蜀、江汉之争。惠文王时代,司马错伐蜀,占领巴蜀。楚国对此如鲠在喉,秦楚冲突不可避免。如果不解决这两个威胁,秦国东进无从谈起。两大问题催生出了昭襄王时代的双轮驱动,一南一北,处理方式一硬一软,都达到了预期效果。
北方的义渠问题,昭襄王交给了宣太后,以怀柔之策笼络义渠王,长达30年,最后致命一击。楚国的问题,只能是硬碰硬了。究竟是谁主导了攻楚的系列战役?从秦军攻楚的将领名单中,或许可以找到答案。昭襄王六年,庶长奂伐楚,斩首二万;八年,将军芈戎攻楚;九年,奂攻楚,取八城,杀其将景快;十五年,白起攻楚,取宛;二十七年,错攻楚;二十八年,白起攻楚,取鄢、邓;二十九年,白起攻楚,取郢为南郡;三十年,张若伐楚,取巫郡,及江南为黔中郡。在这些秦国将领中,芈戎、白起和魏冉亲近,但是庶长奂、司马错、张若都是历经两朝,甚至三朝的百战宿将,单凭魏冉资历,实在难以统一指挥。合理的解释只能是,昭襄王本人才是攻楚战略的总策划人和总操盘手。
当宣太后在甘泉宫计除义渠王,当楚国西部的领土变为了秦国的黔中郡、南郡、巫郡,剑指三川的时机也就成熟了。从昭襄王三十年开始,秦军主力兵团由楚转向对三晋的攻伐。昭襄王四十三年,白起攻韩,拔九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取韩南阳;四十五年,攻韩,取十城;四十七年,攻韩上党,并在长平之战中大破赵军,三晋震悚;四十八年,韩献垣;五十一年,将军摎攻韩,取阳城、负黍,西周君献城归秦。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是秦史的一个整体单元,庄襄王元年,秦灭东周,伐韩,初置三川郡。经过数代人的努力,秦国尽有西周、东周之地,“车通三川”变成了现实。
稳中求进
稳定是发展的基础。昭襄王的前30年,离不开母亲宣太后的辅佐。宣太后的传奇人生,不仅秦国少有,也是史所罕见。没有这位母亲的坚忍不拔,昭襄王难以在武王之后脱颖而出。昭襄王是沉稳掌控全局的雄主,更是始终尊奉母后的儿子。
昭襄王三十五年,范雎入秦,三十六年被重用。史料记载,范雎一番谏言,昭襄王似乎幡然醒悟,削弱了太后权力,放逐了魏冉、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等“四贵”。其实,此时昭襄王是50多岁、经验丰富的老成君主,纵横捭阖30余年,岂是一番言语能够轻易改变整体战略的?这里有两点是值得品味的。一是范雎一提议,昭襄王马上就能实施,其实正是说明了昭襄王已经大权在握。二是范雎入秦多时,为什么“待命岁余”才被昭襄王接见,“厌天下辩士”只是表面说辞。这一年多时间里,昭襄王和宣太后在合力办一件大事。昭襄王曾向范雎亲自解释道:“会义渠之事急,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
《史记》中的春秋笔法,细细品味,意蕴深长。宣太后是解决义渠问题的关键所在,完成了战略使命,昭襄王才有了让其“休息”的想法。范雎的出现正当其时,昭襄王找到了深明其意的最佳代理人。
宣太后“休息”,可绝不是打入冷宫。昭襄王只是让宣太后退出政坛一线,对其依然尊奉有加。宣太后始终保持着对王室内部事务的绝对话语权。昭襄王长寿,在位40年的时候,太子在魏国去世。重立谁为太子让昭襄王伤透脑筋,迟迟未定。直到两年后,昭襄王四十二年,安国君被立为太子,十月,宣太后去世。安国君亲楚色彩浓重,其正室华阳夫人应是宣太后同母弟、华阳君芈戎的孙女。如果大胆推测,极有可能是宣太后自感身体不佳,想在生前为昭襄王定下太子人选。宣太后本是楚国人,便选择了安国君,华阳夫人将会成为另一位秦国太后,影响后续两代秦王。昭襄王充分尊重了宣太后意见,大秦内部政局平稳,传承有序,对外纵横捭阖,尽显虎狼之威。
如果说惠文王是让秦富重天下的经营之王,那么昭襄王就是让秦雄视天下的虎狼之王。非常之时,待非常之人,为非常之举,成非常之功,秦在昭襄王时代完成了由富变强的关键转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