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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 矫 时 趋 黜 华 崇 实
——明末清初的名士陆桴亭
倪富静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8年11月12日 第 A7 版 )
陆世仪,字道威,号刚斋,晚号桴亭,江苏太仓人,明末清初思想家,生于明神宗万历三十九年(1611),卒于清康熙十一年(1672),享年62岁。桴亭处明清易代之际,虽毕生无缘仕途,但始终不改经世济民之志。桴亭博洽多闻,在世时即得亭林“吾世真儒”之誉;其学“主于敦守礼法,不虚谈诚敬之旨,施行实政,不空为心性之功”。张伯行赞其“以吾道为己任,抗颜设教,力矫时趋,黜华崇实,一惟考亭之规矩”。
大人之学 内圣外王
桴亭说:“《学而》开章第一便说一‘学’字。在上古说这一个字不难,在今日便须要认清这一个字。”所谓“今日”,即他所处的明末清初。明代中期以来,诸多学人流于冥想体验、拒不观书的歧途,学界风气一度虚浮,社会风气一度恶化。
有鉴于此,桴亭极力申明“学”之重要,特别是“大学”之重要。儒门经典《大学》开篇有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朱熹注曰:“大学者,大人之学也。”何谓“大人之学”?即修己治人、内圣外王之学。桴亭讲:“古者之学,主于修己治人,今则口耳佔毕而已,不知于朝廷何补?”
“修己治人”,即《论语》所讲的“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内圣外王”,即《大学》所讲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古来圣贤无不以修己治人、内圣外王为人生目标。修己是治人之前提,内圣是外王之发端。因此桴亭指出,人要先学《西铭》,认识万物一体之气象,开拓心胸,再学象山宏阔之论,感发兴起大人之志,进而成就修己治人之自任担当,即“要实见得道为天地间不可无之道,学为天地间不可无之学,我为天地间不可少之人”。
大人之志固然重要,大人之业尤为根本,否则必将导向好高骛远、阔略伦物之弊。桴亭说:“近世讲学多似晋人清谈,清谈甚害事,孔门无一语不教人就实处做。”所谓“近世清谈”,即明朝正、嘉、隆、万之际的口舌门户之争。其结果便是学风、政风的日益堕落与腐败,最后走向国破家亡。孔子强调“敏于事而慎于言”“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就是担心人们“言过其实”。
所以,桴亭所重视的大人之业,就是扎扎实实读书学习与社会实践。他说:“学问从致知得者较浅,从力行得者较深,所谓躬行心得也。”比如当下学习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古法的时候,就不能拘泥于原有的理论方法,必须结合现实实践来学习,即“相今时宜、酌而行之”,万不可生搬硬套、亦步亦趋。
当然,不止六艺之学,凡是有助于治国安邦的知识,都是大人之学的内容。桴亭讲:“今人所当学者,正不止六艺,如天文、地理、河渠、兵法之类,皆切于用世,不可不讲。俗儒不知内圣外王之学,徒高谈性命,无补于世。”
实践实修 论道不苟
桴亭生于一个“五世理学诸生”之家,自来即以内圣外王为人生追求。他天资卓荦,自性通明,但从不因才废学。他说:“人一刻不进学,对草木亦皆可愧。”因此,他自幼即好学深思、笃志不怠。尤为重要的是,桴亭为学务在实践实修、切磋琢磨,从不作浮华之论、虚伪之行。
桴亭七岁学习以《大学》为代表的儒家经典,12岁出口成章,以“独向高冈择木栖,更无鹓鹭与相齐。一声叫彻虞廷日,四海鸱鸮不敢嗁”题词《百鸟朝凤》图。23岁时,桴亭预感到天下不久将乱,“又见天下人材落落,颇为自负,欲为盖世奇男子”,计划外出领兵平定叛乱,故而与好友陈瑚一道拜石敬严将军为师,共同学习战阵兵法。随着学习的深入,桴亭由最初的横槊舞剑转向兵术阵法。他广泛学习并评述前人留下的“太极八阵图”“鸳鸯阵法”等,最后还写成《八阵发明》一书。
与此同时,桴亭也没有忽略自我内在修养。他早年自行修习袁了凡功过格,提升内在修养。但不久便发现许多问题,故而放弃袁氏之法。26岁时,桴亭作《格致编》,以天理、人欲为标准划分善、过,从而检验自己的道德行为。27岁之时,桴亭又自创“考德”“课业”二格,每日夜晚实录白天所做之事与所读之书,从而考验自己的学问及德行的进展情况。桴亭注重自修,但力戒冥想静坐,着重强调在实践实修中提高自我道德素养。
29岁之后,桴亭开始外出讲学论道。在淮云寺讲学之时,讲会设讲规六条、罚规六条,目的就是为了躬亲实践,从而为作圣成贤打下良好的基础。而立之年,桴亭讲学莳药山房,定岁会、月会、旬会、时会之礼,设考德、课业、讲论、记诵、经义、治事、问答、游泳共八科,又立约法十章、斋戒之条十则、纪事之法十则,且均“严惮以从事,畏敬以奉行”。此后,不论是在东林书院还是在荆川大儒祠,桴亭讲学依旧实学实论一如往日。此外,桴亭还与归庄、史孝咸等三十多位学者往来论道,与宋子犹、曹尊素等学者往来书信论学四十余次。
正是因为桴亭讲学论道都能实践实修、严肃不苟,所以,其学才能广博宏阔、经世致用。桴亭一生笔耕不辍,著述多达六十余种,“其论学诸书于理气心性之微、幽明昼夜之故、井田学校之大、兵刑水利之繁,一一核实讲求、了若指掌。盖所得如此,故能龙蛰蠖曲,与顾、黄诸子通晦盲、起贞元,存身而得求信之道”。不过,由于种种原因,桴亭实际上并未能与顾炎武、黄宗羲等人并闻于世。但是,其学术之精深切实是不容质疑的,如全祖望所言:“国初儒者,曰孙夏峰、黄梨洲、李二曲最有名,而桴亭先生少知者。及读其书,而叹其学之邃。”
恒定坚持 实言实行
明崇祯五年(1632),桴亭22岁,补苏州府学诸生,仍旧用心于科举考试。明崇祯十五年(1642)至十六年(1643)之际,桴亭绝意圭组,悉心著述,彻底告别科考,终其一生都未再涉仕途。不过,桴亭并未沉浸于道德修养、闭门论道,也未失意于科考不顺,而是始终坚持终身关切国家大事、民族兴亡的信条。
明崇祯十四年(1641),桴亭31岁。吴地遇到严重的饥荒之灾,“人相食道路,僵仆者相望”。桴亭见之不忍,于是相约同志、好友一起筹建同善会,筹集募捐钱财和米粮,拯救了无数流离失所的饥民。与此同时,桴亭还悉心思考系统的救灾策略,最后撰成《常平权法》与《救荒五议》,上呈给当州执事。此年夏天,太仓州牧钱肃乐因受前任知州弊政牵连,即将被朝廷罢黜免官。由于其“治娄有惠政”,深得百姓爱戴。桴亭也认为“江南大旱,娄地尤岌岌,一日不可无钱公”,于是与士民一道前往京口挽留之。
甲申之变之年,桴亭34岁。有感于国变易代、南明腐朽之现实,桴亭作《匡时臆论》,提出“定内志、去积习、励乾德、列屯守、决恢复、明军法、备巡幸、固长江、清京师、重禁卫、整卫所、理财用、求人材、慎制举”之策略,上呈南明当局。此年,“娄江全塞,吴中复大旱,民病于漕”。桴亭忧心不已,立时作《改折始末论》上呈郡守,积极奔走呼号,最终为当地百姓争取到“漕粮改折三分”的惠政。
清顺治十八年(1661),桴亭51岁。这年秋天,桴亭接受江西安义令毛如石之聘,成为其幕僚。期间,在“明政刑、正风俗、锄奸仇”等工作方面,桴亭倾力相助颇多。正是为答谢桴亭助益之功,毛如石于此年冬天捐俸出资刊刻了桴亭代表作《思辨录辑要》的《前集》部分。
清康熙十一年(1672)正月二十日辰时,桴亭因病离世,走完了他勇于自修、笃志圣道、致知力行、担当自任的一生。门人弟子效仿古圣前贤之例,私谥“尊道”“文潜”。
桴亭说:“若果有恒,自能转世界,而不为世界所转。”正是由于对“各务躬行、各敦实行”理念的恒定坚持,桴亭才会一生实言实行、针砭时弊,在政治、教育、经济改革方面提出诸多真知灼见,为乡邑事务、父老生计做出许多有益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