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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之危
崔庆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8年09月24日 第 A7 版 )
秦孝公的“求贤令”暗藏着一篇秦君小传,“会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这段低潮期起于秦厉共公,“不宁”暗生,那时的秦国究竟出了什么情况呢?
大时代的国家竞争必须凝神聚力,准确寻找发力的突破口,一旦整体战略迷失,四面出击,就会劳而无功。秦悼公留下不薄家业,厉共公也非庸主,但动荡的大时代诱惑太多,厉共公似乎陷于此彀,想法一多,脚法就凌乱了。
公元前476年,秦厉共公继位,西方还是一片平静,东方已经热火朝天,诸侯列国之间竞争节奏越来越快。吴越两国进入对决阶段,数年之内,风头正劲、甚至曾经力压齐、晋、楚等大国的吴国,亡于迅速崛起的越国。吴越之争牵动大国棋局,中原正在酝酿新一轮风暴,这一切似乎离秦国很远。厉共公二年,西南蜀国以丰厚财物主动结交秦国,秦国不仅坐享安宁,甚至还找到了大国的感觉。这恰是迷失的开始。
自知者明,自迷者危。厉共公五年(公元前472年),楚人来了;六年,义渠人来了。秦君似乎成为了比周天子还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秦国似乎成为了可以左右天下时局的头号大国。其实,秦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国平衡战略的砝码。义渠强大,试图统领戎族各部,必然着眼进行大刀阔斧的整合,同为戎族的绵诸感到巨大压力,向秦国求援。义渠需要秦国置身事外,保持中立。晋国的四大家族智、赵、魏、韩正在暗中角力,试图瓜分晋国,希望秦国此时不要“多管闲事”。楚国惠王攻灭陈国,击败巴国,正在“打怪升级”,渴望有充裕时间来消化胜利果实。各国都希望秦国这头“猛狮”再多睡一会儿,给他们留出宝贵的战略机遇期。
周边各国都在风生水起,大秦却悄然无声。公元前467年,秦厉共公继位十年了,蛰伏许久的秦军终于出击,向东伐晋,攻取了魏城。秦的军事行动牵动各方神经,列国不约而同地继续实施“安秦”策略,秦厉共公十四年,晋国、楚国再次来访,并以大量财物交好秦国。
秦晋相安,晋国躯壳中的魏赵韩是最大受益者。尤其魏国与秦接壤,秦魏有潜在的不可调和的矛盾。魏国抓住时机,苦练内功,站稳脚跟后,立刻把秦国作为最主要的对手。秦厉共公时代,秦国的老对手晋国内斗惨烈,传统“六卿”变为四大家族,进而赵魏韩在晋阳之战中击溃智氏,三家分晋。秦厉共公二十五年(公元前452年),晋国智氏族人智开率众逃亡到秦国,这是天赐的疲晋良机。秦厉共公原本可以像康公、景公一样,充分吸收晋国归附力量为己所用,持续分化并不稳定的魏赵韩三家势力,但是当时的秦国对此无所作为。
晋、楚大献殷勤,秦国被表面现象干扰了视线,把关注点转向了周边戎族。秦和戎族恩怨纠葛,历代秦王只要条件允许,都会策划整合戎族各部。但是秦厉共公缺乏整体考虑,伐戎战略连环出错。义渠、大荔、绵诸是戎族主要部落,其中义渠最强。秦应该联弱攻强,在动态平衡中削弱戎族各个部落。但实际操作中,秦先弱后强,厉共公十六年(公元前461年),秦军攻灭大荔;二十年,秦厉共公亲自率军讨伐绵诸,不经意间把“大块头”义渠放在了最后。厉共公也意识到了此举的重大隐患,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调动秦军全力攻伐义渠。虽然秦最终俘获义渠王,但义渠已经坐大成势,并在躁公时代对秦发动了大规模反击,成为和秦国长期纠缠的掣肘之患,就如一颗顽强的“牛皮糖”,在惠文王、昭襄王时代多次给秦国带来麻烦。
这个时期,秦缺乏清晰的整体战略规划,多欲而无定法,事倍而功半。厉共公二十六年(公元前451年),秦军占取了汉中南郑,修城守备,不仅震慑蜀、巴,对楚也形式了巨大压力。南郑位置敏感,曾反复易主,是秦、楚、蜀、巴之间的战略要地。秦楚尚好,不应过早暴露自身的战略意图,可在南郑留一“虎口”,作为缓冲区,来日方长。秦占南郑,看似下了一招“先手棋”,实际是在错误的时间里做“正确”的事。
厉共公应牢记穆公之策,分清敌友,抓住秦晋竞争的主要矛盾,明确主要战略,持续东进。这一阶段,楚国是可以依靠的伙伴,秦应该不断巩固和楚国的战略合作关系,维持向南战略方向的平稳。同时,向东战略方向要积极进取,乘三晋初立,联合赵韩,甚至远交齐国,全力削弱魏国,由河西进兵河东,继而窥伺中原。对周边戎族,应该顺水推舟,联手大荔、绵诸,剿灭义渠,后缓图戎族诸余部。若行此三策,秦国景象会大不一般,昭襄王时代的强秦或许会提前出现。
历史没有假设,厉共公的战略摇摆,在某种程度上引发了秦国精英阶层的不满。再加之秦国内部改革迟滞,由奴隶制向封建制生产关系的转型远落后于各国,国内“不宁”因素渐渐酝酿、激化,在怀公、出子时代总爆发,以至于日后秦孝公深以为病。
没有稳定的顶层国家战略,全力解决单一目标反而可能对整体格局带来巨大伤害。秦厉共公时代,秦屡屡出击,但图变未顺势,求进未得法,忙碌而少功,遂成迷失之危。厉共公去世后仅仅二年,南郑叛乱,脱离了秦国的控制;魏国成为战国首强,三置秦君,秦在黑暗的低谷还要摸索整整一个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