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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是一盏灯,可以照亮世界每一个角落
石彦伟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8年09月21日 第 A8 版 )

9月7日,中国乐坛的星河骤然暗淡许多:盛中国先生走了。
如果说艺术家最大的告慰是生命终结以后,他的作品仍然保有强劲的生命力,润泽在人心深处的话,我想,盛中国先生正是这样一位艺术家。我未曾近距离地接触过盛先生,只是在十多年前有幸听过一场先生的小提琴独奏音乐会,算是那无以计数的听众群体中的一员。那场音乐会,对年轻的我产生了深微的触动。
那是2007年11月16日,我在中国传媒大学进修学习。恰逢大学生古典音乐节,偶知盛中国先生要来学校演出,便毫不犹豫地买了票。先前在东北,极少观摩音乐会,尤其是对西洋器乐缺乏亲近的感受。慕先生名望而来,于我来说,实则是当作提升艺术修养的重要一课,故而听得格外珍惜。
盛中国先生一出场,果然风度翩翩,器宇不凡。音乐会以贝多芬的《D小调小提琴独奏曲》开场,分为“活力的快板”“歌唱的快板”“诙谐”“中曲”四个乐章,饱满优雅,充满古典艺术的张力。随后,是两首美国的浪漫风格的曲子:《我心依旧》《吉普赛圆舞曲》。接下来的三首“中国风”我最喜欢:《牧歌》展现出大草原的辽阔舒展,韵味悠长,能听辨出一些变奏、转调的元素,令人联想起牧民甩鞭疾驰的景象;《苗岭的早晨》充满欢跃和合之美,山涧鸟鸣、潺潺溪水如临其境,属七合弦的巧妙运用,并将西南民族风情糅合得精道入味;《庆丰收》则洋溢着热烈欢腾的中国气象,快收尾时重复手法的运用增多,像在刻画劳动人民重复着收秧、打谷的劳动动作,此后转为推进式的小变奏,很像是农民收割后发出的喜悦笑声……
通过这三首民曲,我蓦然对小提琴有了新的感悟。首先就是歌唱性:它的音色太接近人声了,琴家更像是在唱着自己的心声,时而低吟浅唱,时而引吭长讴,时而又似朗诵,对声音的强弱控制、节奏的顿挫转合极为考究。再如画面性:《牧歌》和《苗岭的早晨》都有声乐版,虽听过多遍,但产生的联想往往限于词义本身,提琴版却能将脑中的画面瞬间激活,使联想空间更为辽远。这或许是由于器乐作品的旋律性更为突出,没有人声的干扰,也就增强了美术性的表达能力。还有舞蹈性:听名家拉琴,感觉就像秋叶在旋舞,星辉在洒落,清眸在闪动,那是一种律动之美、柔韧之美、舒展之美。
随后是《莫斯科的回忆》,以及为迎接北京奥运演奏的九首各国名曲包括英国的《爱的问候》、墨西哥的《小夜曲》、捷克的《幽默曲》、美国的《别说再见的时候》等。还有王洛宾的“西域三部曲”,虽然简短,但对我这个情迷西部风土的人来说,可谓醉彻心扉。到了拉奏难度极高的《雨妖的舞蹈》时,艺术家的功力之雄健、技巧之精深令全场大为叹服,那轻巧的弹指、华丽的飞弓,宛如雨蝶激舞,珠落玉盘。
全场的最高潮还是那首无法缺席的《梁祝》。那时而深情、时而悲美、时而激愤的经典旋律响彻广院大礼堂时,观众的热情也达到了最高潮,为中国也有这么美的音乐而骄傲。对待这首已经演奏过上万次,像是已经长在了手上的曲子,盛中国仍然充满敬畏,每一个细节都逼近极致。某种程度上,盛中国的名字是和《梁祝》连在一起的,他是《梁祝》最经典的演绎者之一。有人曾统计,中国有十个《梁祝》版本,其中五个版本都是盛中国演奏录制的;在海外,他也是演奏《梁祝》最多的小提琴家。
《梁祝》,让世界认识了盛中国,也认识了中国!
这首大曲本可以圆满地作为压轴之作,然而让人感动的时刻出现了:66岁的盛中国先生一次次地请主持人回去,擦去额上的汗水,为观众接连加演了四首曲子!这在音乐会的返场史上恐怕也算是佳话了,蜚声国际的小提琴大师,在一群非音乐专业的学生面前,抛却了身价,忘记了疲惫,淡漠了时光,只剩一腔纯粹的挚爱。他诚恳而激动地对大家说:“孩子们,为你们演奏对我来说是一种享受,我是越拉越想拉啊!”大家就拼命鼓掌。他又说:“我能感到你们的掌声是发自内心的,不只是礼貌性的!”
特别感激盛中国先生带来这样一场高水平的音乐会,让我与小提琴之美相遇,引领我这样一个器乐的门外汉也能去联想、解读,产生回味无穷的审美快感。古典艺术精神在真实地发光,典雅高贵的气质召唤着年轻的心神。最让我惊异不已的是,临近尾声,盛中国先生还动情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娱乐消费永远不能代替文化消费!同学们,对于古典音乐,你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只有接受的义务!”
当最后一曲《天鹅》结束时,已是晚上十点半了。为了赶快回到宿舍把激动的感受记录下来,我疾步匆匆,脑海中除了回响那些精妙绝伦的乐声之外,也在反复想着那句震耳欲聋的话:“你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只有接受的义务!”霸气,率真,没有半点含蓄和委婉,全然像是一位父亲在严厉地规训着他的孩子。而那严厉的背后,全是满满的爱和期待。
十余年来,这句话一直被我记在心里。无论先生走得多远,我会依然记着它,并把它说给更多比我年轻的人们。如果有人问起:这么有劲儿的话是谁说的?我就底气十足地告诉他,这是盛中国先生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