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

沈俊峰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8年07月20日 第 A8 版 )

  今年5月,我签了位于大别山东西溪作家村的入村合同,正式成为村民。6月,我申报的回大别山定点深入生活的项目获中国作协批准。
  从大别山到京城,从离开到回归,三四十年的光阴,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却是一个人一生中的大美年华。梦想,一直像岁月的花朵,飘飘洒洒,如灯似火,引领我燃烧的激情,一路追梦。
  一
  青葱少年,谁不心野呢?满脑子的诗和远方。做梦都想着离开偏僻的大山,离开家,像一只鹰,远走高飞,自由自在,去追寻属于自己的灿烂和辉煌。却没想到,刚刚起飞,就折了翅膀。
  大别山腹地霍山县境内,有七八家三线厂。靠山、分散、隐蔽,一条巴掌大的山沟,自成一个独立的世界。那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地方。
  它不是城市,没有高楼大厦、红绿灯、饭店、电影院、公交车……职工和家属住干打垒土房或低矮砖房,两层小楼是最高档的住宅,十天半月能在灯光球场看一场露天电影。周末清晨,几辆大客车朝发夕回,送职工去省城购物。大客车经常停在文联大院门口,所以一位住文联大院的老作家后来问我,你就是那个厂的吗?接着用文学的语言,描述一番大包小包的匆忙和艰难。
  几千号人20多年朝夕相处,很像一个庞大的生产队,但绝不是农村,来自五湖四海的职工穿工作服,挣工资,生活要比当地农民好得多。但那确实又是农村,抬头见山,低头是崎岖的山路,职工在房前屋后开垦出一块块巴掌大的菜地,还养了鸡鸭。没有三线生活的历练,绝难有那种独特的体验。
  我在军工厂长大。成长的欣喜,也堆积了出路的焦虑。幸运的是,恢复高考为我打开了梦想的天窗。1979年,正赶上初中毕业,没及多想就报考了中专,却被一家军工厂和某校联办的技工班误录,只得重新投档,最后进了县师范学校。
  等待转校大约有半个月的时间,我陷入莫名的苦闷和彷徨,或许那就是人们常说的青春病吧。本来梦想着成为一只鹰,折腾了半天,原来还是一只跳来跳去的小麻雀,那真是要多灰心有多灰心。
  也就是在那时,痛苦的心灵有了电光石火般的化学反应,缪斯女神从天而降,伸出了拯救的双手。文学,让我的远方变得更远了。
  二
  师范毕业,去子弟学校当了一个“孩子王”。
  教完课,面对万千大山和沉沉夜空,心如白纸。远方在哪里呢?一颗青春的心,与青山同寂寞,和天空共孤独,却又是那么的躁动不安,渴望着游走和飞翔。
  唯一的寄托,是文学的世界,支撑起一个个多雾的雨天。小镇上的新华书店和邮电所,每个周末都会去一趟,买几本书或杂志。三四十里之外的县城有几个文学青年,不知怎么就认识了,于是成立了小南岳文学社。
  毕竟是县城,比工厂好多了,偶尔有编辑、作家去游历讲课。得知了消息便骑车去,有时能赶上,有时赶不上,片言只语的启示,懵里懵懂的理论,都让人兴奋。能悄悄做自己的梦,无论如何都是幸福的。
  而立之年,终于拖家带口离开了大山,调进了省城。没有了重重山峦,眼前顿觉开阔一片,天空被高楼大厦撑得高远碧蓝。有期刊社招人,立马报考,宁愿砸了铁饭碗,也要放飞狂野的梦。能光明正大做自己的梦,更是幸福的。那10多年,我成了一条快乐的鱼,组稿、写稿,遨游在梦想的海洋。
  没有改革开放,如何能圆我的记者梦?出人意料的是,在我进城没几年,军工厂都调整搬迁进了城,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和平与发展主题下的经济建设。
  个人的命运似乎永远也离不开时代的潮汐。
  后来,孩子来北京读书,我们也跟到北京,工作,陪读。我在一家党报做编辑记者,10多年间,参与过奥运会、全国两会和中宣部组织的多次重大报道和采访,写了近百万字的稿件,有的作品获奖,有的作品受到中纪委、中宣部等有关领导的批示。
  圆了记者梦,却轻了文学梦,那么,该好好地圆一把文学梦了。
  三
  霍山,是我成长的地方,第二故乡。生活在那里的时候,对脚下的山水并不了解,离开了,思念成了主题,细细打量,才知道那里是西山文化的核心区域,是文化的宝库。
  远古,那里有三苗部落和皋陶部落的生活足迹,皋陶被公认为是中国的司法鼻祖。特殊的地域,造就了独特的文化。历史上,著名的何氏家族一门出了10位宰相;那里生活着苏东坡、程颢、程颐和黄庭坚的后人;那里有皋陶医学,是天然的中药库;那里是鄂豫皖红色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红军的摇篮;那里更有改革开放的辉煌和成就……
  那是一片沧桑的时代热土。
  作家应该有一个精神的故乡。马尔克斯的马孔多,莫言的高密东北乡,路遥的黄土高原,贾平凹的陕西商洛……我呢,一个热爱文学的人,在离开大别山30多年后,愈发觉得她对我的重要。为什么会魂牵梦萦,难以忘怀?这便是灵魂对故乡的虔诚皈依吧!
  每次回大别山,车过六安青山镇,便有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只有在大别山生活过的人才能心领神会,那是大别山的味道。
  “三线印象·东西溪作家村”由三线军工企业的旧厂房改造而成,是工业遗产的再利用。签下入驻合同,放下笔的刹那,不禁思绪万千,激情萦怀。这老旧的厂房,狭窄的道路,我是那么熟悉。40年前,就是在这里,我心中埋下了一颗文学的种子。而今,拣拾文学的落叶,重圆文学梦,竟还是在这里。我梦想成为一只雄鹰的地方,如今又成了我的远方。我将在这里,继续眺望我的远方。
  历史,命运,有时候真的是一个有趣的缘合。
  如今,我明白了,诗,在心里;远方,其实就在脚下。还是辛弃疾说得好,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灯火阑珊,拼搏奋斗后的灯火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