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势浑如掠水飞，渔罾绝壁挂清晖。俯江亭上何人坐？看我扁舟望翠微。
                                              ——〔清〕厉鹗《归舟江行望燕子矶作》
　　这首诗前两句很普通，只是写燕子矶就像燕子一般仿佛可以飞动，绝壁上的渔网挂得清晖一片。这是作者望去的视角，既然有渔网，自然有渔父，可是并不说破。后两句用分身法，是写我在这里望着渔父，他人在亭上看自己望山。清代的陈衍评价后两句“十四字中，作四转折。质言之，为‘看他在那里看我在这里看他看我’也”，准确地理清了逻辑关系。这种主客调换的写法，很容易让人想起卞之琳的《断章》，不知是否受到了厉诗的启发：“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燕子矶位于南京城北郊观音门西，海拔36米，是长江三大名矶之首，有着“万里长江第一矶”的称号。厉鹗诗中的“俯江亭”就在燕子矶顶，根据《江南通志》记载：“磴道盘曲而上，丹崖翠壁，凌江欲飞，绝顶有亭，能揽江天之胜。”此亭名字也有一番说法。从江上看来，燕子矶宛若一只燕子扑在水面上，有头有翅。传说昔日有好事者，恐怕它飞去，用铁锁着山体，还在这燕子脖子上造了一个亭子镇住它。登此亭，江山皆在眼前，风帆起于足下，可谓是金陵的一个绝胜处，清初以“燕矶夕照”闻名。这么一个风光秀丽的险地，后来却成了断魂之所，这是为什么呢？
　　燕子矶在南京这一座历尽兵戈的城市，自然流过许多士卒的血，可此处要说的，并非指这个。1927年，燕子矶头竖起了一块木牌，正面写着“死不得”三个五寸见方的大字，下面附两行小字：“死有重于泰山，死有轻于鸿毛。与其为个人事投江而死，何如从事乡村教育，为中国四万万三千万同胞努力而生！”木牌背面也写着三个醒目的大字“想一想”，下面两行小字：“人生为一大事来，当做一大事去，你年富力强，有国当救，有民当爱，岂可轻生！”这立牌者是谁呢？就是大名鼎鼎的陶行知了。原来，在晚清民国时期，社会动荡，许多人选择自杀。一旦考场失意、情场受挫，就借着燕子矶的高地，纵身一跃，沉尸江底，一死了之。在附近办学的陶行知得知此事，大为惋惜，于是想立牌挽回轻生者的意念。据说，有不少人因它放弃了自杀，可算是功德一件了。
　　若知道近人拿它来自杀，古人可能会连呼好几声“暴殄天物”。《金陵记》描绘此地形胜：“幕府山东有绝壁临江，梯磴危峻，飞槛凌空者，弘济寺也。与弘济寺对岸相望，翻江石壁，势欲飞动者，燕子矶也，俱为江滨峻险处。”幕府山是横贯于南京市鼓楼区和燕子矶的一座丘陵山脉，位于长江南岸边，西起上元门，东至燕子矶。根据元代张铉的说法，晋元帝自广陵渡江，丞相王导建幕府于此山，因而得名。乾隆下江南时曾在燕子矶停留，望着幕府山，这位诗艺不佳却酷爱作诗的皇帝，一时技痒写下这首诗：
　　“过江建幕此山头，对泣曾经薄楚囚。可惜茂宏言固正，究何尝克复神州。”
　　在这里，幕府并非日本特有的一种政治体制，而是指它的本义：将领的军帐。“茂宏”就是王导的字，乾隆皇帝看到此山就想起了王导，在此处他用了“新亭对泣”之典，讽刺他无能光复中原。刘义庆《世说新语· 言语》中说：“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当共勠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不得不说，这批晋朝的名流公卿，在异族入侵的时刻，居然都没忘了士大夫的风度，在天气好的日子跑到新亭喝酒聚会，真是“空谈误国”。在聚会时，他们想到江山沦丧，居然对泣起来。只有王导不同，看不下去他们哭哭啼啼如同囚犯的样子，鼓舞他们实干兴邦。“楚囚”的典故出自《左传·成公九年》：“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楚囚本指被俘的楚国人，后来借指处境窘迫无计可施者。王导的想法虽然是好，但实现起来何其困难。作为一个异族皇帝，“可惜”两字的复杂意味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