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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研究中的制度史
赵冬梅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7年08月25日 第 A7 版 )
“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陈寅恪的这一论断,几为今日学界共识。就政治文明而言,北宋之制度建设、政治风气与人物风流交相呼应,熠熠生辉,一度达到整个帝制时代的巅峰。金元而后,落后的北族文化因素进入,汴京风流,终成绝响。今日欲求民族文化之复振,须自了解过去始,不虚美,不隐恶,老老实实盘点我们的家底。认识宋朝,首先要攻克制度关。
宋朝制度,名实错杂,序列繁复,调整变化不断,在国史各断代中号称最难。邓广铭把“职官”列为史学的第三把钥匙,良有以也。而《宋史·职官志》又是元朝人匆匆忙忙搞出来的,颇多错漏讹舛,对于它的考据、校勘因而成为宋朝制度研究的起点,这就是邓广铭的《宋史职官志考正》。沿此路径前行,终成大观的,是龚延明的《宋史职官志补正》和《宋代官制辞典》。
1980年代以来,宋朝制度专题研究大热,题目或大或小,大可覆盖某一制度领域,比如“官僚制度”“选任制度”;小可专究一机构、职位、官衔,比如“转运使”“知州”“通判”。无论大小,皆以“填补空白”为标榜,一时风气,似非“填空”不可以为题。“填空”研究成绩卓著,问题突出。成绩是展示了宋朝政府各级各类机构、重要制度的基本结构和主要内容,为进一步研究奠定了基础。问题是对制度的描述基本上是在宋元官制史料的引导下进行的,史料愈集中则描述愈细密,史料愈稀薄则研究愈疏落;较少区分史料中的事实陈述与主观评判,忽略史料的时间性与具体语境;多静态、单线条展示,对变化与复杂性缺乏足够关照;又因追求“填空”之故,学者间缺乏严肃认真的讨论,多数研究浮在面上,沉不下去。此类研究就像传统博物馆中的文物陈设,单摆浮搁,既不见制度与制度之间、制度与人之间、制度与时代之间、制度与同时代其他方面之间的关系互动,亦不见制度自身的复杂变化过程。
“填空”研究之外,别有一途,曲巷通幽,撇开宋人议论、元人观察,直接与史料对话,实事求是。比如宋朝宰相不掌军政,而以枢密院为最高军事机关,这是事实。但这一事实是怎样形成的?《宋史·职官志》说:“宋初……置枢密院,对中书(即宰相府)对持文武二柄,号为‘二府’。”也就是说,为加强皇帝集权,宋朝特地设置枢密院以分割相权。多数现代学者对此说深信不疑。而苏基朗、梁太济的研究则发现,真实情况是:宋朝建立以前,枢密院已经侵夺相权、架空宰相,有“取而代之”之势。宋初的做法,恰恰是“削枢密之权,以实中书之任”——历史真相与传统说法南辕北辙。明白了真相,我们才能对变化的内在逻辑作深入探讨。两位学者的研究,近乎于“活的制度史”。
“活的制度史”是邓小南于2001年提出的制度史研究新范式,它强调“作为过程”的制度史,强调制度内部、制度之间以及制度与非制度因素之间的相互关系,“首先是指一种从现实出发,注重发展变迁和相互关系的研究范式”。类似的史学追求,在2001年之前不得谓无;而新范式的提出,则起到了凝聚议题、指示方向的作用。此后至今16年来,宋代制度研究大多以“活的制度史”为标榜,研究品质有较大提升。首先是史料的解读能力日趋提高,注意区分看法说法与事实陈述,分辨史料的时间性。其次是打破朝代界限,对传统官制史料缺略而又实际存在的制度与变化进行了揭示。最后,是对“关系”的重视,逐渐打破了制度研究与宋史其他领域之间的壁垒,让研究呈现出更为综合复杂也更真实的面貌。
任何一领域之学者,都是此领域的知识开拓者,所服务的对象,是民族国家乃至整个人类。制度研究是我们认识宋朝、盘点民族文化遗产的基础。从考据校勘到“填空”研究,再到“活的制度史”,宋朝制度研究走过了百年长途。前路漫漫,学者仍须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