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浦东惠南镇采访，几次听说“我伲此地出了个‘花木兰’钟天使”。“90后”小姑娘何以被“绑定”北魏女将军，颇感突兀。问询一下，方知自家孤陋寡闻——与吉林籍队友宫金杰一起夺下里约奥运自行车女子团体赛金牌时，钟天使佩戴的正是饰有花木兰京剧脸谱的头盔嘛。还得知，“钟式头盔”在网络上一走红，山寨便来了，如今某些地方货架上满满当当的花木兰头盔，真假难辨呢。
　　好在收藏癖历来殊缺，就不去赶热闹选购它了。但是，研究它，想想我们的冠军姑娘何以喜好它，却大有必要。
　　花木兰脸谱，当初是专门请设计人员描绘上去的。钟天使的确对这款头盔情有独钟。每戴上它，辄壮怀激烈，好似穿越回古战场——“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眼帘闪过女将军跃马横刀，风驰电掣，“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前驱者的满腔豪情，鼓舞后来人日常迎受艰辛锻炼，赛场上无惧强手挑战。用上海总工会《劳模》杂志的采访特写《飞车“花木兰”》的话说，“为国争光的赤子之心激发她一路奋飞。一个喜欢花木兰的上海姑娘做出了比‘替父从军’更惊人的事情，她终于飞向世界运动最高峰，为实现中国自行车奥运金牌零的突破立下奇功”。
　　谁说体育健儿“没啥稀奇，只凭力气”来着？透过钟天使的花木兰头盔和宫金杰的穆桂英头盔，分明可见其知历史、通文学，擅武也能文。两位赛场搭档，两位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得主，一样深深眷恋于祖国优秀传统文化，始而憧憬古代巾帼英雄，终而成为当代巾帼英雄。
　　传统文化之美，不该幽闭于书斋。其生命力，如不久前中央“两办”《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指明的，即在于“更好更多地融入生产生活各方面”。这种“融入”，丰富多彩，呈现开阔的实践空间，具备取之不尽的正能量。钟天使她们，绘出头盔，把古代英雄文化内涵嵌入硬件，好。换个方式，打造软件，古为今用，也一样好。孟子《学弈》批评学棋者“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的浮躁不专心，欧阳修《卖油翁》批评射箭名家陈尧咨的心高气傲目中无人……重温教诲，学而时习之，对今天少数运动员的思想状态可谓切中要害吧。非惟伦理学，且有方法论。一篇《田忌赛马》，孙膑为田忌布下的“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充溢着高度博弈智慧，足可启发今日赛前排阵布局的求异创新思维。
　　受泽溉的，何止于体育健儿？跳出体育界看看，中华传统文化的优秀元素历来是各领域优秀人物成长的助推剂、催化剂。它积淀着前贤最深沉的精神追求，向全体炎黄子孙彰显崇高的人生标识——从宏观的女娲面对天塌地陷“炼五色石以补苍天”、大禹治理黄河泛滥“三过家门而不入”，到微观的韦编三绝、孔融让梨、闻鸡起舞、程门立雪、岳母刺字等等，数不胜数。特别值得一说的，是许多看似跟古文史学科隔山隔水的“理工男”的见识。你看，大数学家陈建功在课堂上，常以方孝儒的“虚己者进德之基”力戒学生自满。笔者上世纪80年代初采访另一位大数学家苏步青，谈及一些青年为学业耽误发愁，他立时给出：“青年人要敢于后来居上。我欣赏《三字经》的‘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
　　学得传统文化精华，既可诲人，也在诲己。诲己，即励志，鞭策自己。钟天使是近在眼前的成功榜样。还难忘一个稍久远的榜样，是有机化学大家戴立信接受我们访谈，言及卢嘉锡的爱国故事，特别推崇卢的古典翻新:“吾日三省吾身，为四化谋而不忠乎？与国内外同行交流学术而乏创新乎？奖掖后进不落实乎？”更远的榜样，则记得半个世纪前一次核弹攻关遇上难题，两位核物理学大家陈能宽和于敏脱口而出背诵诸葛亮的《后出师表》，当你一句我一句地接力背诵，最后的“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背完，全场轰动，人心大振，困难也终于化解。
　　面向当代，面向未来，面向世界，还是不要忘了面向优秀传统，就像我们的冠军姑娘和前辈精英做到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