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实的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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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习时报 》( 2017年08月04日 第 A8 版 )

    许多年前,我和小伙伴们的节假日就是泡书店,只是“泡”得可怜巴巴:天天蹲在书店柜台前,鼻子紧贴柜台玻璃,贪婪地盯着里面的书,活像饿汉看人嘴动,一蹲就是一天。这是没办法的事,那时书店的柜台犹如国境线,读者是不能进的。
  那天,忽然有一只手拍拍我的小脑袋:你帮我照看一下。我抬头一看,是书店的陶会计。那一刻的心情我至今记忆犹新:这是真的吗?我可以到柜台里面去?小伙伴们开始也是一脸震惊,后来就有羡慕和嫉妒的意思了。
  我越过“国界”后,认认真真地卖出了好几本书。第一次拉开放钱的大抽屉,看到那么多票子和钢镚儿,我大吃一惊。现在合计着,总共也就几十块钱而已,但当时一斤猪肉才七毛三分,一年到头也吃不到几回;我的表舅月薪18元,不但养活了一大家子,还买了收音机听呢。
  那天陶会计回来后,问卖了什么书,拉开抽屉看看,微笑着点头。自此,他对我更加放心大胆使用,常常出去大半天不回来。而我则感到无比自豪,因为在整个小镇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动那个大抽屉。
  更重要的是,在没有顾客的时候,我便钻进柜台“肚子”里面看书,不打烊不走。起初当然是看小人书,后来看大书。开始常常念错,闹了不少笑话。有一次我把“哪吒”读成“那托”,陶会计哈哈大笑,竟然叫我“那托先生”“那托同志”。
  随着不认识的字越来越少,我已经不再满足于看浩然的《金光大道》《艳阳天》之类,开始广泛涉猎,以至于陶会计认为我看了许多不是小孩子看的书。那部厚厚的《各国概括》,我不知看了多少遍,至今还能一口说出某个国家的首都、当时的国家元首等等,多年后获得国际关系的学位可能也与此有关。
  有一阵子,陶会计对智利总统“阿连德被害事件”很有兴趣,但报纸上说得很简单。我给他讲了这个事件的细节,他赶紧问我:你怎么知道的?我从柜子底下拿出一本书递给他,上面转载了外电的详细报道。当时北京出版了一些内部发行的书,只卖给干部,所以陶会计总把这类书放在不好找的地方,而我总能找到。
  后来我曾在网上搜了一下,皮诺切特发动军事政变、枪杀阿连德总统发生在1973年9月11日,而著名的《各国概括》出版于1972年3月。那时我还不到10岁。都说“60后”生不逢时,一记事就遇到了书荒,而我竟能享受肆意读书的“特权”,直到“四人帮”倒台和恢复高考,运气好得出奇。
  我上大学之后,我妈妈曾经问过陶会计,怎么敢用小朋友,不怕丢钱吗?陶会计自得地笑了:从来不少钱,还多过一分钱呢。
  原来他抽查过!用今天的话说,他对我的信任来自监督。有一次我发现多找了一分钱给顾客,只好把自己身上仅有的一枚硬币放进抽屉。那是一枚二分硬币,恰好那天抽屉里没有一分的硬币。第二天本想从抽屉里找回一分钱,又怕那个动作会引人生疑,只好认了。我之所以记得这件事,是因为实在心疼那一分钱。
  陶会计真是一位哲学家,他揭开的谜底意味无穷,其价值远超阅读的机会。人拥有知识只是锦上的“花”,而绝非“锦”本身。“可靠”是人在世界上能获得的最高奖赏,侥幸不得。如果必须选择,我宁愿目不识丁,绝不愿意让人信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