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约海岸上的沉思

曹颖新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7年07月21日 第 A8 版 )

    在来到巴西之前,从来没有意识到对这个国家所知甚少。对于多数中国人来说,巴西仅仅是一些符号的组合——国土面积第5大国、国旗设计奇特的国家、桑巴军团、狂欢节、金砖国家之一、BBQ(巴西烤肉)。近些年,随着这个国家的快速发展,它更多地出现在世界舞台上,而随着中国和巴西关系的加深,中国人对这个国家投注了更多好奇心,有关巴西的信息越来越多。特别是2014年巴西足球世界杯和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举办,让全世界了解了巴西。如今,它吸引世人的不仅是美景和独特风物,还有巴西人对这个世界的贡献。
    昨日世界
  在少年时代,桑巴军团的表演每每令我沉醉其中,那些黄色球衣的背影,跳着神秘的精灵之舞,伴随我走过每四年一度的盛夏。五星巴西的神话光环似乎遮蔽了这个国家的一切,除了足球和体育,其他方面很难引起我们的注意。但是有一部电影打破了僵局,相信让很多人看到了真实的巴西,这就是《中央车站》。里约的中央车站是犯罪和暴力随机发生的轮盘,然而,来找主人公朵拉代写书信的每一个人,虽然贫穷依然快乐,匆匆地坐下,向一个陌生人诉说他们对收信人的炽烈感情后,又匆匆地离开,充满希望地等待回复的幸福。
  车站是巴西这个国家的隐喻。往上追溯,从整个中南美洲范围看,玛雅文明、阿兹特克文明、印加文明的辉煌虽然有迹可循,但是延续了数万年而未曾精进的文明,早就如“满月落湖海,片片散成金”。散落到巴西的文明痕迹少之又少,仅有一些可以称为文化的部落族群,如瓜拉尼人、阿拉乌干人和图皮人等。500多年前,欧洲文明和印第安文明相遇了,但是到访者夹带着劫掠意图,使得二者的相遇从一开始就带有尴尬和冲突。这片土地上的印第安文明从此被征服,失去了它的根。葡萄牙人、西班牙人、法国人纷纷到来,把这片土地视为一个资源、人口、财富的中转站,即使是正式的宗主国葡萄牙,也没有把巴西的地位排到靠前的位置;甚至在宗主国主权丧失这样的乌龙事件之后(1580年葡萄牙沦为西班牙藩属国),巴西也仍然孤悬海外,同样没有受到西班牙的重视,它似乎只是一个物质文明的供应地。巴西同时也成为贩奴贸易的市场终端,那些远离故土、永失自由的人们,在这里流尽了血泪,虽然他们带来了艺术的基因,但是没有为世界主流文明贡献更大的价值,所以巴西依然处于边缘。
    现代国度
  车站也意味着希望,一段旅行是从车站开始的,结束出行而开始下一段新生活也是以回到车站开始。巴西是典型的移民国家,欧洲文明、土著文明和非洲文明在这里汇合,逐渐形成了一种新兴文明,它从17世纪中期开始产生新的价值观。
  在20世纪中期,如果一个经历了欧洲两次大战的人刚来到巴西,会惊讶于此地人们的礼貌与平和,这些特质正是疯狂的欧洲已经抛弃的文明。刚从疲惫的欧洲和具有新兴意志的北美走来的人,在这里看到了融合与共存,这正是他们的祖先无限赞颂过的理想之花,所以很多人选择了留下。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虽然姗姗来迟,但是不疾不徐走向现代的国家。像70年前踏上此地的人们一样,今天到此的人也一定会关注它的现代化进程。
  巴西拥有典型的南美土地,最大的特点就是种啥长啥。在殖民地时代,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从土地里捧出一种新的东西,从巴西木、蔗糖、烟草、咖啡、棉花、橡胶,到黄金和钻石,它们都变成了大量的财富,不仅填满了殖民者的腰包,也使巴西成为了一个富庶国家。但是随着工业革命对经济的重新整合,这种仅靠资源输出的生产方式越来越落后。直到19世纪末期,巴西废除了奴隶制,这个举动从根本上解决了它的痼疾——人口一直作为简单劳动力而被低效利用。
  在此之后,整个国家实现了人员的自由流动,巴西逐渐摆脱对欧美的出口依赖,国内市场开始有了较大发展。进入20世纪以后,科技的飞速发展也在南美大陆初现成效,巴西人和法国人几乎同时发明了飞机,里约的桑托斯·杜蒙特机场,就是为了纪念这位伟大发明家和飞行员而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巴西矿产丰富,却唯独没有发现煤矿,再加上蒸汽机时代,这个国家没有跟上铁路发展的步伐,到现在为止,巴西的客运铁路也很不发达。但也许是因为它的民航业起步很早,在铁路还未发展时,飞机就取代了火车的地位。况且铁路修建需要的技术要求和运营维护成本都很高,相比之下,兴建机场和成熟航线维护的成本较低,所以巴西成了一个依靠空中巴士城际往来的国家。巴西也是一个海运业非常发达的国家,它的海岸线很长,北部和东部都与海相邻,贝伦、萨尔瓦多、维多利亚、里约热内卢、桑托斯,每个重要的沿海城市都是一个天然的海港。我在里约州的尼特罗伊港看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巨型集装箱在这里到达、出发,其中包括很多与中国进行商贸往来的公司,我远远地看到了“中国石油”的集装箱,每天进出往来。
    混血文明
  在圣保罗落地的那一刻,我就感受到了一种混合杂糅的气氛,机场里穿梭着各色人等,有高大的商务型男,也有娇小的混血靓女。这种气氛到了里约热内卢更为明显。在里约街头站一会儿,就可以看到肤色由深到浅气质各异的人。这里以混血肤色和类似南欧白人的肤色为主,黑色皮肤也较多,本土印第安人的肤色和东亚的黄皮肤在这里屡见不鲜,西亚的虬髯和头巾也偶尔闪烁在街头,甚至不乏斯拉夫和斯堪的纳维亚的纯白。这里除了葡语和英语,可以听到世界各地的语言和各种口音。开始我还有些羞于自己的中式英语而不好意思开口,后来发现这里有各国各式的英语,当然最多的是葡式英语。为了谈论美好的事物,表达愉悦的心情,大家都抛弃了羞赧,混合着家乡的语法和发音,热情地对话,交流零障碍。
  我对巴西最大的感受是,这里没有明显的种族主义。其原因不仅如茨威格所说,巴西人民天性善良,还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以欧洲民族国家的想象方式来建构共同体的。与美国对欧洲传统的继承不同,巴西可以说没有历史。它作为殖民地时,葡萄牙对其采取了诸侯封地模式的治理,相当松散。来自欧洲的少数人、非洲裔人和土著人混居在一起,逐渐形成了新的民族,他们较快地切断了与原来文明的脐带。
  在之后的历史中,巴西像许多现代化的后发国家一样,受制于经济的不完全独立、军政府独裁统治等因素,发展忽快忽慢,而且时有倒退。但是巴西不像一些拉美国家那样不幸,他们的发展没有因某些中断而陷入停滞。在这个进程中,巴西各个族裔要共同对抗不平等的国际秩序、国内的贫穷和愚昧,在巴西社会尚未形成等级观念时,精英和大众的鸿沟已经随着世界的扁平化逐渐消弭。教育的落后是整个巴西的痼疾,而原来就缺乏受教育机会的黑人首当其冲成为受害者。
  这个国家的劣势在于它形成国家较晚,其文明源头相对较弱,基因里又带着懒散怠惰。但这些因素也可能成为它的优势,巴西人接受新观念较快,没有大国焦虑。他们对世界各国的心态与对待种族的心态相似,我和一个当地朋友聊天时,问起他你们喜欢或讨厌哪些国家吗,他回答:为什么要讨厌呢?仇恨都是从不了解开始的,只要真诚相待,没有什么是不能理解的。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障碍在于人们容易因误会造成隔离,因隔离带来敌视,越敌视越不去了解,形成恶性循环。人类的求知和探索,正是为了打破这些障碍。茨威格曾预言了一个玫瑰色的巴西——在人道主义光照下的未来国度,希望这个预言成为现实,也希望这个预言在世界各地出现更多丰富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