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吉尼斯纪录的一口钟

赵王玮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7年07月03日 第 A7 版 )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唐)张继《枫桥夜泊》
  
    张继作为唐代不可胜数的小诗人中的一员,生平信息寥寥,已不可考。一般来说,这样的诗人能经历时间的淘洗,在文学史上留名,一定是有超常发挥的千古名作,《枫桥夜泊》就是他最著名的诗。就像俞陛云所说的:“作者不过夜行记事之诗,随手写来,得自然趣味。诗非不佳,然唐人七绝,佳作如林。独此诗流传日本,几妇稚皆习诵之。诗之传与不传,亦有幸有不幸耶!”不过古人在看此诗时,居然引起了不小的争议,引发了一桩著名的诗坛公案,这是怎么回事呢?
    半夜敲钟是真是假
  这诗流传到宋代时,大文豪欧阳修提出了一个质疑:“句则佳矣,其如三更不是撞钟时。”是啊,人们大多听闻的是晨钟暮鼓,半夜敲钟,合不合理呢?还是说这只是诗人的臆想,就像明代的胡应麟在《诗薮》中写的那样:“诗流借景立言,惟在声律之调,兴象之合,区区事实,彼岂暇计?”就是说诗人的目的是借景抒情,只要合乎声律兴象,事实与否,就不用去管它了。
  不过这样的质疑很快就被人反驳了。南宋的诗人范成大在编纂《吴郡志》时说:“欧公未尝到吴中,今吴中僧寺,实半夜鸣钟,或谓之定夜钟,不足以病继也。”那么证据在哪呢?《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一五引《遯斋闲览》中的记载,“渠尝过苏州,宿一寺,夜半闻钟声,因问寺僧,皆云:分夜钟,曷足怪乎?寻闻他寺皆然。始知夜半钟惟姑苏有之。”也就是说,在苏州地区,半夜敲钟是很普遍的行为,欧阳修因为没去过吴地,所以不知道,只是想当然罢了。跑来打欧阳修脸的人还有大诗人陆游,他在《老学庵笔记》中还举出唐人于邺在《褒中即事》诗中一句:“远钟来半夜,明月入千家。”褒中在陕西,他据此推测,半夜鸣钟制度在唐代是僧寺都有的。
  那么在宋代,半夜敲钟制度就消亡了吗?并非如此,宋代学者陈岩肖自己就曾在姑苏为官,他说“每三鼓尽,四鼓初,即诸寺钟皆鸣,想自唐时已然也。”
  那么,这样敲钟是所为何事呢?《唐诗纪事》中说:“此地有夜半钟,谓之无常钟。继志其异耳,欧阳修以为语病,非也。”有一种说法是撞钟报时,根据范成大的考辨,这个定夜钟传统来源已久,他引用《南史》中的话:“丘仲孚,吴兴人。少好学,读书常以中宵钟鸣为恨。”说明早在南北朝时期,就已有这个传统,读书人寒窗苦读,都恨时光过得快,所以久而久之,钟声自然有了独特的审美意蕴。
    钟声已渡海云东
  以古人的诗论看来,拿地名入诗,并非易事。首先地名必须有历史,有一定的文化底蕴。像“姑苏城外寒山寺”这样的句子,并不费力,但如果效仿它写一句“通州城外金龙庙”,那可就是搞笑了。
  而这口钟所在的寒山寺,位于苏州城西,始建于南朝梁天监年间,历史悠久。梁是中国历史上一个特殊的以佛教为国教的朝代。梁武帝萧衍大力崇佛,修建佛寺,自己也是虔诚的佛教徒,甚至多次亲自入寺,舍身出家。群臣不得已只能耗费巨资将梁武帝从寺庙中赎出来,久而久之,甚至有了这样的景象——“都下佛寺五百余所,穷极宏丽。僧尼十余万,资产丰沃。”以至于后世,佛寺都可以被称为萧寺。
  寒山寺就是在这样的崇佛环境中被建造起来的,起初它叫妙利普明塔院,并不起眼。传说唐代著名诗僧寒山离开天台山国清寺,来此居住,才让此地有了丰富的文化底蕴。到唐贞观年间,希迁禅师在这里建寺,把寒山尊为寺里祖师,它才改名为寒山寺,成为吴中名刹。
  寒山,又叫寒山子,他的一生带有三教合一的色彩,是中国唐代少有的几位白话诗人之一。他的诗禅理精湛,语言通俗,风格多样,成就较高,自五四运动以来备受学人瞩目。我们可能没看过他的诗,却很容易听到他的一则传说:
  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置乎?”拾得曰:“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这在高僧境界之中,又带着几分俏皮的世味,就像他的诗一样:“闲自访高僧,烟山万万层。师自指归路,月挂一轮灯。”这四句信手拈来,虽是语体诗,但是并不油滑,反而颇有几分禅意。有这么一位诗坛与佛门的名人入驻,这寒山寺自然就有了入诗的底气。
  如果没有张继的那首诗,寒山应当是寒山寺最大的招牌了。然而,自《枫桥夜泊》传世,那口钟就当之无愧成了激发游人诗兴的妙音了。传说这口钟以历史悠久、声音洪亮而闻名遐迩,不想到了元朝末年,寒山寺毁于战火,后来虽经多次修理重建,却日趋败落,那口著名的古钟也就不知下落了。直到明代,本寂禅师主持建楼铸钟,四处化缘,还让江南才子唐伯虎写了一篇《姑苏寒山寺化钟疏》。在文末,唐伯虎写了一句偈语:“姑苏城外古禅房,拟铸铜钟告四方。试看脱胎成器后,一声敲下满天霜。”可惜没过多久,刚脱胎成器的它又“遇倭变,销为炮”,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直到光绪三十二年江苏巡抚陈夔龙重修寺庙,才重铸了一口大钟,悬于寺内西侧的八角钟楼上。
  根据《寒山寺志》作者叶昌炽叙述,他曾见过唐钟模型的纸拓本,“唐钟冶炼超精,云雷奇古,波磔飞动,扪之有凌”。这么精湛的艺术品,显然是后来的新钟不能比的,那么有没有人知道古钟到底去哪儿了呢?康有为在庚辰年赴苏州寒山寺游览时,吊古伤今,题写了一首七绝:“钟声已渡海云东,冷尽寒山古寺枫。勿使丰干又饶舌,他人再到不空空。”
  他在诗中自注:“唐人钟已为日人取去”,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今已不可考。只能从伊藤博文的赠钟铭文中的话里推断一二:“姑苏寒山寺,历劫年久,唐时钟声,空于张继诗中传耳。尝闻寺钟转入我邦,今失所在,于山田寒山搜索甚力,而遂不能得焉。”可见这个传说在中日两国都有耳闻。2008年11月,寒山寺大钟、大碑入选“吉尼斯”纪录,这固然是好事,却不禁教人想象,清钟尚且如此,若唐钟犹在,又该是如何一番景象?